第26章 名字不是罪证(1/2)
血落进纸页之后,并没有立刻变色。
最初只是一小团暗红,沿着纸张纤维缓慢晕开。过了几个呼吸,周围原本空白的位置才浮出细如发丝的线条。
那些线先是灰色。
随后越来越深,彼此交错,最终连成一行行名字与官职。
谢知衡没有再碰黑册。
他让所有人退开半步,又请苏见微取来干净的薄竹片,将沾血那一页轻轻挑平。
油灯被移到桌角。
光线不再直照纸面,只从侧面掠过。如此一来,墨迹深浅、笔画叠压和纸张凹痕都能看得更清楚。
萧既明站在桌边。
他的目光停在第一行。
大理寺卿,裴玄度。
那个名字写得很小,却像比其他八行更重。
裴玄度是大理寺最高主官,也是萧既明的授业恩师。
萧既明十六岁入刑狱司,第一次随堂听审时,便是裴玄度坐在案后。后来他独立复查冤案、奉命离京,随身携带的第一块大理寺腰牌,也是裴玄度亲手交给他的。
“查案不是替天行道。”
那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当时这样告诉他。
“天不会来翻卷宗,也不会替死人说话。你能做的,只有不让自己的笔比刀更快。”
这句话,萧既明记了十年。
如今,裴玄度的名字出现在黑册第二层。
排在所有人之前。
何青萝站在稍远处,没有靠近。
她肩上的伤刚换过药,衣服仍带着淡淡血腥气。看见萧既明久久不动,她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将药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。
“不能只用你的血。”苏见微打破沉默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将所有人的注意从裴玄度三个字上拉了回来。
“若第二层文字只有遇到谢家人的血才显现,这本册子就可能与谢临渊有关。若任何血都可以,那便只是药物反应。”
“验。”
萧既明终于移开目光。
嗓音比平日更低。
衙役很快从后厨取来一小碗鸡血。
苏见微没有直接滴在已有字迹的地方,而是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,只取一滴点在边角。
众人安静等着。
半盏茶后,血迹周围同样浮出数道弯曲的墨线。
虽然只是残缺笔画,却足以证明,不需要谢家血脉。
血只是一把钥匙。
谁的都可以。
“不是邪术。”苏见微用银簪刮下纸页边缘一点粉末,“纸在制作时浸过药。血中某种成分接触以后,使隐藏的字迹显色。”
谢知衡拿起白纸,记下鸡血与人血显色速度的差别。
“人血更快,颜色也更深。”
“与你的伤口新鲜有关。”苏见微看了眼他的手腕,“鸡血已经凝过,水分少。”
她说完便伸出手。
谢知衡没明白:“什么?”
“手。”
“已经不流了。”
苏见微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种目光比催促更有效。
谢知衡只好把右手递过去。
伤口果然又裂开了。血量不多,却沿腕骨流进袖口,将旧伤周围的皮肤黏得发红。
苏见微用温水将血迹擦净,动作比上一次重了些。
谢知衡手指轻微缩动。
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样说。”
苏见微重新缠上干净布条,打结时稍稍收紧。
“下次再裂开,我就用最苦的药洗伤口。”
“这是医治还是报复?”
“看你记不记得疼。”
她收回手,不再理会他。
压在屋内的凝重气氛,反而因这几句低声交谈松动了一点。
萧既明重新俯身看向黑册。
第一页共有九人。
除裴玄度外,还有刑部侍郎崔崇、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、太医院院判江观潮,以及五名分别任职于京兆府、工部、兵马司和内廷的官员。
每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印。
有的是拇指。
有的是食指。
裴玄度名字后的印记最特殊。
不是指印,而是半枚掌纹。
掌纹中央有一道十字形旧伤。
“这能证明他按过黑册?”何青萝终于开口。
“只能证明有人将一枚掌印留在这里。”
谢知衡没有抬头。
“可能是裴玄度自己按的,也可能是从别处拓印后转印上去。”
何青萝眉间微蹙。
“血印也能转印?”
“只要有人拿到原始印迹,就能复制大致形状。是否属于本人,需要与他真实掌纹比较。”
谢知衡的指尖停在“大理寺卿”四字旁边。
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还不知道名单代表什么。”
“曹澈说,这是参与建立死牢的人留下的把柄。”何青萝道。
“曹澈只说,负责将活人送进死牢的人会留下血印。”
谢知衡看向她。
“他没有说黑册上的所有名字,都是自愿参与者。”
何青萝沉默了一下。
她大概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何敬曾经替假范成验尸,在文书上签字用印。如果只看那一份卷宗,他毫无疑问是伏鸦岭的一员。
可他后来留下手记,帮助何青萝将真相送了出来。
人做过什么,与他为何去做、后来又选择了什么,并不是一回事。
“你在替裴玄度说话?”何青萝问。
这句话是对萧既明说的。
语气谈不上尖锐,却有试探。
萧既明抬眼。
灯火在他脸上压出一道清晰阴影。
“我在提醒自己。”
“名字不是罪证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他是我的老师,所以我不能因为相信他,便把名字从册子上抹去。”
“也不能因为怀疑他,便先替他定罪。”
何青萝与他对视片刻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至少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官强。”
“哪些官?”
“看见自己人的名字,第一件事便是烧卷宗的官。”
她说完,视线扫过黑册。
“不过你最好别高兴太早。这九个人里,只要有三个是真的,京城便没有一处安全。”
没有人反驳。
大理寺负责复核刑狱。
刑部掌天下刑名。
户部管理钱粮。
太医院能接触药物与死因。
京兆府掌京城户籍,兵马司负责夜禁巡查,内廷则能接近玉玺和诏令。
这些位置一旦连成一线,确实足以让一个人合法地死去,也足以让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名字活下来。
“名字之间有线。”谢知衡忽然道。
众人重新看向纸页。
血液显色之后,九个名字之间出现了极淡的细线。黑线从裴玄度名字旁延伸,分别连接三人。红线从刑部侍郎崔崇处发出,通向另外两名官员。
余下几人之间,则以青色短线相连。
线条太细,方才所有人都被名字吸引,没有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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