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这份公文,先盖印后写字(1/2)
长杆挑着缉捕文书,停在船舷外。
河面风大,纸张被吹得不断翻动。朱红色官印随着纸页起伏,在火把下忽明忽暗。
谢知衡没有伸手。
他只是靠近了一些,借着岸上的光,仔细看向印章与文字重叠的位置。
“看够了吗?”
岸上的水军校尉已经失去耐心。
他名叫周峙,三十多岁,身上的皮甲边缘磨得发白。右手始终扶着刀柄,神情虽然强硬,却没有立刻命人放箭。
“文书从哪里来的?”谢知衡问。
周峙皱起眉:“上面写得清楚,大理寺签发。”
“我是问,谁送到你手里的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当然有关。”
谢知衡抬眼看他。
“你拦的是大理寺正在侦办案件的人。若公文是真的,我束手就擒。若公文是假的,你现在做的便是协助逃犯截夺证物。”
周峙握着刀柄的手明显收紧。
身后的水军士卒也开始不安。
他们收到命令时,只知道有几名重犯会乘船经过白沙关。没人告诉他们,这些人敢停船验看公文,更没人说对方手中可能有大理寺的办案木牌。
“木牌拿出来。”周峙道。
谢知衡从怀中取出那块无职木牌。
没有扔上岸,只在火光下翻转两面。
周峙辨认了片刻。
木牌是真的。
可文书上的大理寺卿官印,同样不像假的。
周峙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不怕抓错一个普通人。却怕自己被人当成刀,砍向一个不该砍的人。
“公文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送信者穿北营军服,持有兵马司指挥魏长庚的调令。”
“人还在关内?”
“送完便走了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北面。”
谢知衡没再追问。
他重新看向长杆上的文书。
“把火把向左移。”
周峙没有动。
“文书上有问题。”谢知衡道,“光线太正,看不出来。”
周峙沉默几息,最终朝身旁士卒偏了一下头。
两支火把移到文书左侧。
纸面上的墨迹与朱印,在斜光下显出细微高低差。
谢知衡指向“大理寺卿印”右上方。那里恰好有一笔黑字横穿朱砂边缘。
“正常公文,先写字,后盖印。”
“朱砂压在墨迹上,重叠的位置应当是朱红遮住黑色。”
周峙眯起眼。
“这张呢?”
“黑字在朱印上面。”
谢知衡没有触碰文书,只让持杆士卒稍微转动纸面。
光线改变后,那处重叠变得更加明显。黑色墨迹完整覆盖了朱砂印纹,边缘甚至留有钢笔——不,是毛笔吸走印泥后形成的暗红晕痕。
“这是一张提前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。”
“有人拿到以后,才在上面填写缉拿内容。”
河岸渐渐安静下来。
周峙脸上的怀疑没有完全消失,却已经不再只针对船上的人。
“也可能是书吏先盖错了顺序。”
“军令会不会先盖将印,再写调兵人数?”谢知衡问。
周峙没有回答。
答案显而易见。
任何正式公文,都不可能把盖有主官大印的空白纸随意交给书吏。那等于把一道可以填入任何内容的命令,送到别人手中。
除非这正是对方惯用的方式。
提前准备签名、手印与官印。
需要谁认罪,便填一份供状。
需要谁死亡,便填一份验尸格目。
需要调动哪一处官兵,便取出一张盖好印的空白公文。
“你说有人伪造,可官印是真的。”周峙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大理寺卿的印,谁能拿到?”
谢知衡望着他。
“这正是我们要查的事。”
周峙下意识看向船舱。
篷布遮得严实,看不见里面藏着什么。
“赵魁真不在船上?”
“不在。”
“黑册呢?”
谢知衡没有回答。
周峙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何青萝在船尾始终没有出声。
她一只手握着船桨,另一只手藏在袖中,掌心已经扣住药粉。苏见微则坐在船篷边,身体微微侧向谢知衡。
岸上的弓手一旦放箭,她会第一时间将人拉进船舱。
风沿河面吹来。
拒马后方的火把发出噼啪声。
周峙似乎终于做出决定。他抬手,准备命人放下拦河木索。
一支箭突然从对岸芦苇中射出。
箭锋穿过火光,直接钉进持文书士卒的咽喉。
士卒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,身体便向后倒去。长杆脱手,文书飘落在湿泥里。
“敌袭!”
水军士卒瞬间乱了。
有人转身寻找箭手,有人以为船上的人动手,拉弓便要射向河面。
周峙一脚踢开最近那人的弓。
“箭从对岸来的!”
第二支箭紧接着射出。
目标是落在泥地里的缉捕文书。
箭头缠着燃烧的油布。若它落下,那张能证明空白盖印的文书会立刻烧毁。
谢知衡抓起撑船竹篙,横着推了一下水面。
盐船猛地向旁边荡开。
船身撞上拦河木索,整条绳索随之绷紧。文书正落在木索边缘,被震得向河里滑了半尺。
火箭落下。
擦过纸页一角,扎进泥中。
纸边烧了起来。
周峙扑过去,用手掌按住火苗。湿泥混着血,很快把火压灭。他顾不上烫伤,将文书卷起塞进怀里。
“对岸!围过去!”
十几名水军沿河岸分散。
芦苇中却接连响起弓弦声。
箭矢并不只射向盐船,也在射水军。
对方想让双方彻底打起来。
只要白沙关死伤惨重,事后无论谁活着,都很难解释第一箭究竟来自哪里。
“放低船篷!”谢知衡喊道。
何青萝立刻扯断一侧绳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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