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活人还在井下(1/2)
那封伪造的急报,被萧既明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。
第二遍看字。
第三遍,他将纸举到火光旁,观察每一道笔画落下时的轻重。
纸上的字几乎没有破绽。
“萧”字左收右放,“既”字最后一笔略向上挑,写到案情紧要处,笔锋会不自觉加重。这些习惯都与他相同。
就连结尾那句“案涉甚广,不可迟疑”,也是他惯用的公文措辞。
沈砚坐在水渠边,脸上覆着苏见微刚涂好的药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低声道:
“他们练过很久。”
“不是说缺少他的亲笔验案手记吗?”何青萝问。
“缺的不是字形。”
沈砚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捡起一根湿木枝,在泥地上写下一个“案”字。字形与萧既明有三四分相似,落笔却显得僵硬。
“平日公文有固定格式,抄得久了,谁都能学个大概。可验案时写得急,字的大小、行距、哪里停笔,都和寻常公文不同。”
他盯着泥里的字,神情渐渐恍惚。
“他们说,一个人越急,留下的东西越像他自己。想要真正成为萧既明,就得知道他着急的时候怎么写字。”
落雁坡那份临时勘验记录,正是萧既明在负伤、被追杀的情况下写成的。
对方缺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现在已经拿到了。
谢知衡将伪造的急报接过来。纸面没有修补、刮擦和描摹痕迹,说明这不是有人在原字上覆盖临摹,而是已经能够独立书写。
“从取得手记到急报送进京城,最多几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短时间内,不可能把一个人的书写习惯练到这种程度。”
“有人早就在练。”萧既明将纸放下,“落雁坡的手记只是让他补齐了最后几个细节。”
他看向沈砚。
“除了你,还有人学我的字?”
沈砚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垂着眼,指腹一点点抹过泥地上的“案”字。字迹被水抹散,最后只剩下一团难以辨认的黑痕。
“有一个书生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没人叫他的名字。他住在我隔壁,门上写着‘辛五’。我练声音,他练字。每天有人把官府旧卷送进去,让他照着抄,一张不差才有饭吃。”
沈砚停顿片刻,声音更低了。
“我没见过他的脸,只听见过他哭。后来就不哭了。”
并不是所有被改造的人都能活到最后。
有人负责脸,有人负责声音,有人负责笔迹。等这些东西分别练成,再拼到一个被选好的替身身上。
如此一来,即使其中一人反抗,也不可能掌握全部秘密。
何青萝抬头看向远处燃烧的纸坊。
屋顶已经彻底塌了。火势比刚才小了些,只剩几根烧黑的梁柱立在夜色里。那些没能带出来的档案、木模和训练记录,都埋进了废墟。
“辛五还在里面吗?”
沈砚轻轻摇头。
“半个月前被带走了。”
何青萝没再问。
那个人或许正替另一个“萧既明”书写急报,或许已经因为失去利用价值,变成了某具无人认领的尸体。
他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暗探仍跪在水渠边,等候命令。风吹动他湿透的衣摆,肩上还落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。
萧既明重新看向他。
“旧井是谁封的?”
“寺丞秦嵩带的人。”暗探答道,“裴大人亲自下令,说井下藏有逆党火药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今晚运进去十几袋石灰,还有砖和桐油。”
“桐油?”
谢知衡皱起眉。
封井只需要砖石和灰泥,用不上桐油。
“他们不是单纯要封入口。”他望向众人,“是想放火。”
桐油会沿着井壁流入地下。秘密牢狱若有其他通风口,火未必能烧遍所有牢房,可浓烟足以杀死被锁在里面的人。
伪造的萧既明急报,不只是要让他们失去回京的身份。
也是为了拖住所有可能接近旧井的人。
“他们在清理活口。”何青萝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“赵魁被带走以后,伏鸦岭已经没有利用价值。京城的牢狱暴露,也要一起清掉。”
谢知衡将裴玄度藏在牙中的纸条展开。
“大理寺旧井下,有活人。”
这句话不只是一个地点。
是裴玄度在求救。
也可能是替井下所有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的人求救。
萧既明看了一眼天色。东方仍是一片浓黑,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
“从这里回京,最快多久?”
“走官道要一个时辰。”暗探迟疑了一下,“但城门已经收到拘捕文书。谢公子和何姑娘的画像都贴出去了。您若露面,裴大人——那个假裴大人一定会立刻知道。”
“不走城门。”
谢知衡取出那册黑色无罪录。
册子一直包在蜡布中,方才经过水道时没有被浸湿。他翻到范成假牙地图对应的位置,将九点地图与黑册装订线里的绿色丝线重合。
绿色丝线从城南废弃尚药局的位置开始,穿过两页之间的夹层,最终停在京城中央那枚井形标记上。
此前他们以为,地图上的井就在尚药局。
现在看来,尚药局只是入口。
“这条绿线不是官员关系。”谢知衡道,“是水路。”
京城早年扩建时,尚药局与大理寺都需要大量用水。药材清洗、监牢排污、官署防火,各自修有暗渠。后来尚药局废弃,部分旧渠被封,地图上的路线便逐渐从官府图册中消失。
可是地下的水道不会凭空不见。
谢知衡的手指沿绿线缓缓向北。
“从尚药局旧井下去,应该能绕到大理寺井底。”
何青萝靠近看了看:“他们知道尚药局暴露,入口很可能有人守着。”
“正因为他们知道,才不会认为我们还敢走那里。”萧既明道。
他说完,抬脚便要往马匹方向走。
苏见微却没有让开。
她站在他面前,提着沾满污水的药箱,身形纤细,神情却没有半点退让。
“你不能下井。”
萧既明低头看了一眼右肩:“伤口已经止住了。”
“只是暂时止住。”
苏见微没有提高声音。夜风吹过她被烟熏乱的鬓发,一缕发丝贴在脸侧,她也没有抬手整理。
“井下要攀爬,要破门,还可能交手。你右臂不能用力,方才又失了不少血。下去以后若伤口再开,不会有人停下来等我替你缝。”
萧既明望着她。
他已经答应,从现在开始会把自己的伤当回事。
可井下可能关着他的师父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他说。
苏见微眼底的神情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。
正因为知道,才没有再说“不许”。
她垂下眼,从药箱中取出一条更宽的布带,绕过萧既明胸前,将他的右臂固定在身体一侧。打结时,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冷的手背。
“那就别拔剑。”
“若遇到人——”
“左手也不许。”
苏见微将结收紧,抬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不要什么都抢在前面。”
萧既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说“知道了”。
沈砚靠在渠边,忽然开口:“带我一起去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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