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活人还在井下(2/2)
他试着站起来,双腿仍在发软,只能扶住身后的石头。右肩的木板随着动作微微颤抖,额头很快沁出冷汗。
“你走不了那么远。”苏见微道。
“我去过那口井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了下来。
沈砚喘息片刻,慢慢说下去:
“他们训练完我以后,曾蒙住我的眼睛,带我去过一座官署。路上经过三道门。第一道门外有卖饼的人,第二道门进去后能闻见很重的墨味,第三道门旁边有人磨刀。”
大理寺正门外有早市,司案房常年抄录卷宗,后院则紧邻仵作房与刑具库。
确实是大理寺。
“他们让我在一间屋里坐了半夜。”沈砚道,“帘子外有人轮流进来,看我走路,听我说话。其中一个人的靴底沾着白灰。他们说井下正在修新牢,过几日就把‘甲一’送回来。”
谢知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甲一。
谢临渊在伏鸦岭留下的编号。
何青萝立即追问:“他们是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十二天前。”
谢知衡没有出声。
父亲从伏鸦岭被转移至京城已经三年。十二天前,对方却说要把甲一“送回来”。
这意味着谢临渊近期仍然活着,并且曾经被转移出大理寺井下的牢狱。
至少十二天前,他还在这张覆盖京城的网中。
“我能认出井底那扇门。”沈砚看着谢知衡,“门上钉了七颗铁钉,其中一颗是空的。看守开门时,会先按那颗钉子,再转动门环。不知道机关,门打不开。”
他扶着石头,艰难地站直了一些。
“我不是为了帮你们。”
沈砚的目光越过萧既明,望向已经烧成废墟的作坊。
“辛五可能在那里。”
那个没有名字、只隔着一堵墙哭过的书生。
沈砚从未见过他的脸,却记得每个深夜,隔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那是他被关押的三年里,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,唯一能证明附近还有活人的声音。
“不用你走。”萧既明道,“画给我们。”
暗探取来纸笔,铺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。沈砚左手无伤,却不习惯用左手画图。线条歪歪扭扭,仍能看清那扇门和七颗铁钉的位置。
画完后,他又在门后补了两条岔路。
“左边是牢房,右边有水声。我只走过这里。”
萧既明收起图纸。
“暗十一,你留下照看沈砚,等火势彻底熄灭,把他送往城外安全处。没有我的手令,不许交给任何官署的人。”
暗探应下。
沈砚却在萧既明转身时叫住了他。
“萧大人。”
萧既明回头。
沈砚望着那张自己被迫学习了三年的脸,沉默许久。
“你平时走路,真的不看脚下吗?”
萧既明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很少。”
“他们说你从不低头。”沈砚扯了扯嘴角,笑意很淡,“我练了三年,还是做不到。”
萧既明看着他。
“不是不低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是走过的路,低头看过一次,便该记住。”
沈砚眼中的那点笑意终于真实了些。
他慢慢松开扶着石头的手,朝萧既明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大理寺礼。
不是替身模仿官员时的礼。
是沈砚自己的。
五更前,四人抵达京城南郊。
城墙在晨雾中露出沉重的轮廓。城门尚未开启,守城军已经在门内换岗,火把的光沿城垛缓慢移动。
城外一处废弃药圃里,杂草长到齐腰。
尚药局废弃已有八年,几排房屋被一场大火烧毁,只剩倾斜的石墙。院子中央那口井已经被木板封住,木板上压着两块巨石。
井边留有脚印。
谢知衡蹲下查看。脚印很新,至少有六个人来过。有人在井边停留了很久,鞋底沾着白色粉末。
“石灰。”何青萝用刀尖拨了一下。
他们已经开始封这条路。
好在尚药局井口只是第一处入口,对方将主要人手放在了大理寺旧井,城外只用巨石和木板压住。
四人搬开石头,掀起木板。
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下涌出来。
井壁上原本的绳梯已被割断,下方漆黑一片。何青萝丢下一颗小石子,过了两息,才听见落水声。
“水不深。”谢知衡道,“回声不散,
他们将绳索固定在井边枯树上。
何青萝先下,随后是谢知衡。苏见微第三个进入井中,萧既明最后。他的右臂被固定,只能依靠左手和腰间绳环缓慢下降。
井壁湿滑,青苔在脚下不断脱落。
大约下降三丈,井壁北侧出现一处被砖石封住的旧渠口。何青萝踩在突出的石缝上,用刀柄敲击砖面。
最外层的灰浆已经发白,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“刚封不久。”
她撬开第一块砖。
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油味。
桐油已经从大理寺那边灌进了地下暗渠。
四人加快动作。灰砖一块块掉进井中,砸得水面闷响不断。通道刚能容人通过,何青萝便侧身钻了进去。
暗渠中只有半尺深的水。
北方远处,隐约透着一点红光。
他们沿水流向大理寺方向前进。越往里走,空气里的焦油味越重。两侧石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,水道也逐渐变宽。
走出百余丈后,前方出现一面新砌的砖墙。
墙后没有火光。
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笃。
停了三息。
又是两下。
笃,笃。
不是砖石热胀后的动静。
有人在墙后敲击。
萧既明贴近砖墙,凝神听了片刻,神色一点点变了。
那是大理寺狱中求援的敲墙法。
一长、两短,意为——
“有活人。”
谢知衡蹲下来,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三下。
“门外何人?”墙后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。
萧既明站在他身后,脸上的平静终于无法完全维持。
他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“师父。”
砖墙后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。
随后,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没有惊喜,只有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“既明,别拆这面墙。”
萧既明的手停在砖缝上。
裴玄度靠着墙的另一面,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:
“桐油不在井里——在墙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