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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井下的十二个死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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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缕燃烧的桐油沿着砖缝缓缓下坠。

火并不大,落在地面时甚至只溅起几颗细小火星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墙体夹层里装着的绝不止这一点。

引线已经点燃。

接下来碎裂的,可能是一只油罐,也可能是十只。

“把灯灭了。”

谢知衡的声音压过甬道里的骚动。

何青萝立即扣下灯罩。几盏油灯相继熄灭,黑暗一下压了下来,只剩墙缝间那道细长的火光。

火焰照不亮整条甬道,却足以让每个人都看见它正在往下流。

牢房中有人开始挣扎。锁链拖过地面,发出杂乱的碰撞声。一名神志不清的囚犯缩进墙角,口中不断念着“不要烧我”。

那声音像是会传染。

另外几人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。

“都别动!”

裴玄度靠着铁栏,嗓音已经十分虚弱,仍带着多年审案积下的威严。

“听他们安排。谁乱跑,谁先死。”

甬道短暂地安静下来。

谢知衡蹲到第一滴桐油落下的位置,用两块碎砖围出一道狭窄凹槽。桐油比水轻,一旦直接泼水,燃烧的油反而会随着水面扩散。

他们必须先把油引到排水闸,再将它与牢房隔开。

“青萝,排水闸怎么样?”

“铁销被灰封死了。”

何青萝的声音从甬道右侧传来。她半跪在齐膝深的污水里,用刀尖剔除闸门转轴周围的灰泥。

这扇排水闸多年没有开启,铸铁轮盘锈成暗红色。有人为了防止他们使用,又将两根手指粗的铁销钉进转轴。铁销外浇了石灰浆,几乎与墙面凝成一体。

单靠她一个人,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拔出来。

谢知衡走过去查看。

墙后的火光越来越亮,油液滴落的速度也在加快。所幸夹层下方的导流口很窄,油罐即使已经倾倒,也不会在一瞬间全部涌出。

他们还有一点时间。

“不是拔铁销。”谢知衡说,“是转断它。”

何青萝看向锈死的轮盘。

“转轴被卡住了。”

“所以才要借力。”

谢知衡从牢门上取下一条废弃锁链,将一端穿过轮盘,另一端绕到对面石柱上。这样转动轮盘时,石柱可以承担部分反向拉力。

可即便如此,一两个人的力量仍远远不够。

萧既明已经打开靠近出口的两间牢房。何青萝从铁门机关中取下的铜片,恰好能拨动牢锁内的簧片。七名尚能行走的囚犯被陆续放出。

他们长期挨饿,站立时双腿都在颤抖。

其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最为虚弱。他的头发大半已经白了,右手两根指甲被拔掉,拇指与食指之间却留着一层明显的硬茧。

裴玄度隔着牢门叫了他一声:

“怀安。”

男人扶住墙壁,慢慢抬起头。

萧既明看清那张消瘦的脸,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杜大人?”

那人是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。

无罪录第二层的九个名字之一。

半个月前,萧既明还曾在大理寺见过杜怀安。那时对方奉命来核查案银,穿着深青色官袍,说话滴水不漏,签出的每一张银票都盖着户部官印。

可真正的杜怀安,却被关在这里。

“你何时被抓进来的?”萧既明问。

杜怀安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:“五月二十九。”

已经二十六天。

也就是说,这二十六日里,每日进入户部、核算朝廷钱粮、在官文上签字盖印的“杜怀安”,都是另一个人。

萧既明没有继续追问。

眼下没时间了。

“杜大人,还能用力吗?”

杜怀安看向锈死的轮盘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拔掉指甲的右手。片刻后,他走到锁链旁,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握住铁环。

“算了一辈子钱,力气倒没剩多少。”

他喘了一口气,将锁链在手腕上缠了一圈。

“总还能拉一下。”

另外几名囚犯也围了过来。

一个瘸腿老人、一名左眼失明的中年人,还有两个身上满是鞭痕的年轻人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各自抓住锁链。

这些人在官方卷宗里早已死亡。

有的死于疫病,有的死于流放途中,还有的在两年前就已经“伏法”。如今他们站在地底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。

“听我口令。”

何青萝将短刀插进转轴缝隙,作为临时支点。

谢知衡扶住轮盘边缘。

“一。”

众人身体向后倾。

“二。”

锁链逐渐绷紧,铁环摩擦石柱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
“三!”

七个人同时用力。

轮盘起初纹丝不动。下一刻,转轴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。

第一根铁销断了。

杜怀安脚下一滑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。手腕被锁链勒出一道血痕,他没有松手,反而借着跪倒的力量继续向后拉。

“再来!”

何青萝咬紧牙关,将短刀向下压。

墙缝中的火光忽然暴涨。

一股比手腕还粗的燃烧桐油从上方淌下,落地后沿甬道迅速铺开。谢知衡事先用砖块围出的凹槽只挡了片刻,火便越过砖沿,舔上第一间牢房外的干草。

“苏见微!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苏见微把浸湿的囚衣压在燃烧的干草上,又抓起地面的湿泥,封住油流分岔的位置。火焰被湿布压低,浓烟却猛地升起。

她被呛得咳了一声,眼角很快泛红。

萧既明走过来,左手提着半桶泥水。

苏见微抬头看见他,脸色顿时冷了些:“让你别用力。”

“左手。”

“左手也不许。”

她嘴上说着,手却已经接过木桶,将湿泥倒在火流两侧。萧既明没有退开,蹲下来与她一起用砖石围出导流槽。

肩伤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
可这一次,他没有去碰那条需要众人合力拉动的锁链,也没有逞强挡在最前面。

苏见微看见了,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开一些。

第二次发力开始。

锁链被拉得笔直。

轮盘缓慢转动了半寸,卡在内部的第二根铁销开始弯曲。几个囚犯的手掌被铁锈割开,血顺着指缝流到锁链上。

没人松手。

裴玄度站在牢门后,看着这一幕。

“既明。”

萧既明回头。

裴玄度将一枚生锈的钥匙从栏杆下推了出来。

“先开东边第三间。”

“里面是谁?”

“太医院院判,江观潮。”

又是黑册上的名字。

萧既明握住钥匙,停了一瞬。

“他也被换了?”

“比杜怀安更早。”

裴玄度的声音很低。

“如今宫里的江观潮,已经替皇帝诊过三次脉。”

这个消息比甬道里的火更令人心惊。

户部度支郎中掌钱粮。

太医院院判出入宫禁,接近皇帝、后妃与皇嗣。

若这两个位置都已经被替换,对方能够动的便不只是几份案卷、几笔银钱,而是整个朝堂的命脉。

萧既明没有再耽搁,用钥匙打开第三间牢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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