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井下的十二个死人(2/2)
江观潮年近六十,左腿已经溃烂,高热让他陷入半昏迷。苏见微检查过后,用两块木板固定住他的腿,又让一名尚能行动的囚犯背起他。
“最后一次!”何青萝喊道。
众人再次拉动锁链。
杜怀安的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。瘸腿老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,手臂抖得像随时会折断。
咔嚓!
第二根铁销终于崩断。
轮盘猛然转动。
沉重的排水闸向上升起半尺,积在闸后的污水率先涌入。水流冲进右侧干涸的废池,在黑暗中发出巨大的轰鸣。
“继续转!”
何青萝没有让众人停下。
轮盘每抬起一寸,甬道里的水位便下降一点。谢知衡迅速拆开用碎砖围成的导流槽,让燃烧的桐油沿低处流向排水闸。
火焰被水流推着向右移动。
看上去像一条燃烧的河。
“都退开!”
苏见微护住伤重的囚犯,向牢房另一侧撤退。火流从众人面前掠过,热浪烤得皮肤发疼。
几息后,桐油全部涌入废池。
轰的一声。
废池内火光冲起,照亮了半座地下牢狱。天顶积存多年的黑灰被热浪震落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何青萝立即松开轮盘。
闸门轰然落下,将燃烧的废池与牢房彻底隔开。火光被阻断,甬道里重新暗了下去,只剩石门后沉闷的燃烧声。
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,头顶便传来砖石松动的声音。
火虽然被引走了,旧井上的人仍在继续封堵出口。
“走水道。”谢知衡道,“能走的先过去,在另一边接人。重伤者用衣物做成拖带,一个一个送。”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最先穿过涵洞的是两名伤势较轻的囚犯。他们出去后负责接应。随后是神志不清者和腿伤者。
涵洞狭窄,不能使用木板。苏见微只能用布将伤者双臂固定在身体两侧,避免他们在水下挣扎。
送江观潮时,他在冰冷的水中醒了一次。
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见苏见微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别说话,留着气。”
“我的腿……”
“还在。”
苏见微扶住他的后颈,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。
“只要人出去,腿便有办法。”
江观潮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安慰。最终,他闭上眼,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。
杜怀安是第四个进入水道的。
钻进洞口前,他停在谢知衡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被蜡布包裹的无罪录。
“我的名字在上面?”
“在。”
“是黑线,还是红线?”
谢知衡神情微变:“你知道那些线的意思?”
杜怀安没有来得及回答。
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更大的轰响,一块石砖从甬道顶部砸落,正落在两人之间。
灰尘弥漫开来。
杜怀安被何青萝一把推进涵洞。
“出去再说!”
牢中人数逐渐减少。
最后只剩裴玄度、萧既明、谢知衡、苏见微和何青萝。
裴玄度的脚踝仍戴着铁链。锁孔被人灌入了铅,钥匙无法插入。何青萝用短刀试了两次,刀尖都无法切开。
“锁链钉在哪?”谢知衡问。
“墙里。”
谢知衡看向固定铁链的石环。石环周围的墙体已经受潮开裂,比铁链本身更容易破坏。
“别断链,拆墙。”
何青萝用刀凿入石缝。萧既明也蹲下来,将一根铁杆插入裂口。
苏见微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用手护住萧既明的右肩,避免他身体前倾时牵扯伤口。
石灰一点点崩落。
裴玄度望着自己的弟子,忽然低声道:“外面已经有一个我了。”
萧既明没有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有一个杜怀安,一个江观潮。很快还会有第二个你。”
“沈砚没有成为我。”
“这一次没有。”
裴玄度的声音被石头崩裂的响动切得断断续续。
“可只要那套法子还在,他们便会继续找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你能证明自己一次,未必能证明十次。”
铁杆下的裂缝越来越大。
萧既明停下动作,看向牢中的老人。
“师父想说什么?”
裴玄度的脸隐在昏暗里。
“不要急着证明你是真的。”
他说。
“先找出谁最怕你是真的。”
墙体终于裂开。
谢知衡与何青萝同时用力,将嵌入墙内的石环整个撬了出来。裴玄度拖着一截铁链,跌向前方。
萧既明伸出左手接住他。
老人已经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。肩骨隔着囚衣硌在萧既明手臂上,几乎感觉不到多少血肉。
“走。”
萧既明扶着他进入涵洞。
苏见微随后跟上。何青萝倒退着守在洞口,谢知衡则最后看了一眼甲一的牢房。
那二十七道刻痕仍留在墙上。
火烧不到那里。
可他不知道,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回来。
头顶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,整个甬道都开始坍塌。
谢知衡伏身钻进涵洞,何青萝紧随其后。就在她双脚离开牢房的一刻,一根烧裂的横梁砸在洞口,彻底封死了身后的路。
黑暗中,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和水流声。
没人说话。
他们拖着十二个早已“死亡”的人,一点一点向尚药局旧井爬去。
第一缕晨光落进井口时,最后一名囚犯被拉出井外。
裴玄度躺在荒草间,闭着眼,胸口仍在缓慢起伏。苏见微跪在他身边检查伤势。萧既明坐在不远处,右肩的血已经浸透绷带,却始终望着自己的师父。
杜怀安被人扶到残墙下。
晨钟从京城方向传来。
第一声,是宫门开启。
第二声,是百官入朝。
杜怀安听着钟声,缓缓抬起头。荒草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囚衣,拔掉指甲的手指仍在细微颤抖。
“今日是六月二十四。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萧既明道。
杜怀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每月二十四,户部会向北境三州拨发军粮银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十万两。”
风穿过废弃尚药局,吹得残破窗棂轻轻作响。
真正的户部度支郎中站在荒草里,衣不蔽体,手上还带着铁链留下的血痕。
而此刻,另一个顶着他姓名与面孔的人,已经穿过宫门,站在朝堂之上。
杜怀安望向晨雾中的皇城,声音艰涩:
“银票、账册和户部大印,都在那个‘杜怀安’手里。”
“今日午时之前,他便能把六十万两军粮银,拨到任何一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