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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不辨真假,先让银子动不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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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钟第三次响起时,杜怀安扶着残墙站了起来。

他在地牢中被关了二十六日,双腿早已虚软。才迈出一步,膝盖便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。

谢知衡及时托住他的手臂。

“你现在进不了宫。”

“我不进宫。”

杜怀安借着他的手重新站稳。清晨的光照在脸上,那张与朝堂中“杜怀安”一模一样的脸,此刻苍白、消瘦,眼窝深陷,右手两根指甲已经不见。

“拨银不在宫里,在太仓署。”

他看向京城东南方向。

“六十万两不是从库里抬出六十万两现银。户部先发拨银帖,太仓署验过勘合,再将银票与部分现银交给北运使。今日午时前手续一旦完成,后面即使查出有假,也只能沿着银票一层层追。”

“追得回来吗?”何青萝问。

杜怀安沉默片刻。

“朝廷每年失踪的银子,十笔能追回一笔,便算是青天开眼。”

风从破败药圃间吹过。

几名获救的囚犯裹着暗探带来的旧衣,坐在背风的墙根下。有人捧着水碗,喝一口便要停下来喘息许久。

六十万两对他们而言,像一个遥远到无法理解的数字。

但杜怀安知道,那不是账册上的墨迹。

“北境三州今春旱,去年又遭了蝗灾。边军的粮,半数要从中原调过去。”

他说话时,右手始终藏在袖中。被拔去指甲的位置只简单裹了一层布,血又慢慢渗了出来。

“这六十万两若断在路上,先断的是运粮民夫的工钱,再断马料,最后才是军粮。等朝廷发现,至少已经过去两个月。”

杜怀安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。

“我在户部算了十八年账,知道银子从纸上消失时没有声音。可等它变成饿死的人,便什么都晚了。”

苏见微刚替裴玄度处理完伤口,听见这句话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
“所以要烦请苏姑娘想个办法,让我站到午时。”

“站到午时以后呢?”

杜怀安没有回答。

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
站到午时以后是死是活,并不在他考虑之中。

苏见微看着他许久,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。

“我可以用参片和醒神药暂时吊住你的精神,但药效过去以后,你至少要卧床十日。若继续强撑,心脉可能受损。”

“十日以后再说。”

“你们这些做官的,都喜欢把以后交给大夫?”

杜怀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。

“因为眼前的事,只能交给自己。”

苏见微没再劝。

她将药粉倒入温水,又重新包扎杜怀安的手指。系布条时,她刻意避开了裸露的甲床,动作很轻。

萧既明站在一旁,低头看着太仓署附近的街巷图。

“正常拨银,需要几道手续?”

“三道。”

杜怀安接过药碗,并没有立刻喝。

“户部度支司的拨银帖、太仓署的验银勘合、兵部北运使的领银凭证。三份文书金额、去向和暗记完全一致,银子才能出库。”

谢知衡问:“假的杜怀安能控制哪一道?”

“第一道。”

“只控制一道,如何把银子转去别处?”

“因为拨银帖是第一张。”

杜怀安用碗底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三条短线。

“太仓署和北运使拿到户部文书后,只负责核对格式与勘合,不会重新追查银子为何发、发往哪里。只要第一份文书把收银人改了,后面两份便会跟着改。”

制度可以分权。

但当所有人都默认第一份文书必然真实时,后面的核验便只剩形式。

“能不能提前通知太仓署停办?”何青萝问。

“可以。”

杜怀安抬眼看她。

“但用谁的身份通知?”

众人一时没有说话。

真正的杜怀安已经被关押二十六日。户部里有他的脸、他的声音、他的官印,也有二十六日以来所有同僚对那个假人的认可。

如今一个衣衫破烂、手戴血痕的人忽然出现,自称才是真正的度支郎中,太仓署未必会相信。

即使相信,也可能被假裴玄度以逆党同谋的名义立刻扣押。

何况谢知衡和何青萝的通缉文书已经送入京城,萧既明也被伪造的亲笔急报抢先一步夺走了身份。

他们现在最缺的,恰恰是让人相信他们的资格。

“不要通知他们。”谢知衡忽然道。

杜怀安看向他。

“你刚才说,三份文书必须完全一致,银子才能出库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如果太仓署同时见到两个杜怀安呢?”

杜怀安端着药碗的手停住了。

谢知衡蹲下来,将地上的三道短线用手指抹掉。

“我们现在证明不了谁是真的,也不必立刻证明。只要两个杜怀安同时出现在拨银现场,分别给出不同指令,三道手续便不可能继续一致。”

何青萝明白过来:“他们可以不信我们,但也不敢在真假未明之前放出六十万两。”

“对。”

谢知衡抬眼看向杜怀安。

“我们不是去拿回你的官位。只要让所有人看见,这世上有两个杜怀安。”

朝廷可以暂时分不清真假。

太仓署却承担不起把六十万两交给假人的罪责。

只要事情闹到无法私下压住,银子便动不了。

裴玄度靠坐在残墙下,眼睛一直闭着。听到这里,他缓缓睁开眼。

“太仓署有几方人在场?”

杜怀安答道:“户部、太仓、兵部各派一名主官。另外有两名御史核验,库吏与银工约二十人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裴玄度的声音很弱,话却说得清楚。

“人越多,越难全被换掉。”

萧既明抬起头:“也越难脱身。”

太仓署不是街市。

一旦假杜怀安反咬一口,守库军会立刻关闭大门。真正的杜怀安或许能拖住拨银,他们几人却很可能全部被扣下。
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杜怀安道。

“不行。”

萧既明拒绝得很快。

杜怀安看了看他胸前固定右臂的布带,神情有些复杂。

“萧少卿,眼下被通缉的不是我。即使他们认定我是假冒,也只会先押入牢中查验。你们一旦露面,事情便会变成无罪录逆党强闯太仓。”

“你进门之前便会被拦下。”萧既明道,“更到不了验银台。”

杜怀安没有反驳。

他如今的样子确实不像一名三品官员,更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流民。

谢知衡看向药圃中停放的两辆板车。

那是暗探用来转移伤者的。车上堆着药篓、旧草席和几件尚药局留下的破烂器具。

“太仓署每日需要多少人进出?”

“库吏、银工、送炭的、送饭的,至少百余人。”

“药呢?”

杜怀安想了想:“银库终年阴冷,库吏多有风湿。太仓署每月会从惠民药局领取一次药材。”

“今日是不是领取药材的日子?”

“不是。”

谢知衡看向残破的尚药局匾额。

“那就让它变成。”

半个时辰后,两辆板车离开废弃药圃。

车上没有躺伤员。

最上方摆着十几包重新包扎过的药材,工衣服,藏在第二只药柜后方。

苏见微坐在车辕旁,脸上用草药汁点出几处颜色浅淡的疹斑。何青萝换了男装,压低斗笠,负责推第一辆车。

谢知衡则穿上药局伙计的短褐,怀中揣着一张临时写成的送药单。

萧既明没有同行。

他的脸比谢知衡和何青萝更容易被认出。更重要的是,获救的十二名囚犯和裴玄度必须有人保护。

临行前,萧既明将一枚不起眼的铜片递给谢知衡。

铜片只有半个指节大小,边缘磨得圆润,一面刻着“狱”,另一面刻着“明”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大理寺旧狱的验身份牌。”萧既明道,“师父与我各持一半。若太仓署有人愿意听你说话,把它交给左副监温时礼。”

“他可信吗?”

萧既明没有立即回答。

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肩头新换的绷带仍隐约透着红色。

“他曾因拒绝替户部遮掩一笔三千两的亏空,被贬了五年。”

“这只能证明他不贪钱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萧既明看着远处逐渐苏醒的京城。

“今天要保的是银子,不是我们的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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