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两枚一模一样的指印(2/2)
假杜怀安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很细微。
他下意识将右手拢进袖中。
这个动作被谢知衡看见了。
“若只看纹路,三枚确实一样。但请诸位再看一个地方。”
谢知衡取来细针,指向旧簿上的指印。
在斗形纹右下方,有一个芝麻大小的深红点。那不是指纹纹路,而是当年印泥中混入的一粒细小朱砂,压印时恰好留在纸上。
真正的杜怀安刚刚按下的指印中,没有这个点。
假杜怀安的指印里,却有。
严御史俯身细看,神情骤然变了。
“人的手指可以留下纹路,却不会连三个月前印泥里的一粒朱砂都一起长在手上。”
谢知衡看向假杜怀安。
“你按下的不是自己的指纹。”
“你按下的是三个月前那枚旧指印的复制品。”
假杜怀安缓缓放下衣袖。
片刻后,他笑了一下。
“荒谬。”
声音仍属于杜怀安,语气却第一次不再像他。
“只凭一个红点,便说本官的手是假的?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
谢知衡从苏见微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碗,让库吏倒入温水。
鱼胶、薄绢和特制蜡可以制成近似皮肤的面具,同样也能翻制指腹纹路。但假皮为了保持柔软,遇热后边缘会稍微卷曲;鱼胶吸水,纹路也会逐渐发胀变形。
“请二位杜大人,将右手拇指放入温水。”
真正的杜怀安没有迟疑,把手浸进碗中。
假杜怀安站着没动。
温时礼的刀锋从木匣上缓缓移开,转向他的右手。
“杜大人,请吧。”
假杜怀安看了看周围。
兵部官员已经退到门边,两名御史神色各异。守库军仍握着刀,却不再只对准闯入者。
他若拒绝,便等于承认有鬼。
他终于将拇指放进温水。
最初没有变化。
十几息后,清水表面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油光。假杜怀安指甲根部的皮肤开始发白,紧接着,一圈极细的透明边缘从皮肤上翘了起来。
苏见微用镊子夹住那道边缘。
轻轻一揭。
一层薄如蜕皮的指膜从拇指上脱落。
验银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库吏后退了两步,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冒牌官员,而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妖物。
“拿下!”
严御史最先反应过来。
四名守库兵卒同时扑上去。假杜怀安却没有反抗,他只是盯着真正的杜怀安,嘴角缓缓扬起。
随后,他猛地咬向后槽牙。
“别让他合嘴!”
谢知衡厉声提醒。
温时礼离得最近,刀柄横扫,重重击在假杜怀安下颌。那人的牙齿咬偏,嘴角立刻渗出血。
两名兵卒将他按倒在地,另一人掐住下巴,迫使他张开嘴。
苏见微用镊子在他左侧后槽牙间夹出一颗颜色发灰的假牙。牙冠内部中空,藏着一粒用薄蜡包裹的黑色药丸。
又是藏毒假牙。
这些被替换的人,从披上别人身份的那一刻起,连死亡方式都由不得自己决定。
“把他脸上的东西取下来。”严御史道。
苏见微没有直接撕扯。
她用温水敷在对方耳后,等胶质逐渐软化,才沿发际一点点揭开。薄膜离开皮肤时,假杜怀安终于露出痛苦神色。
并非面具撕扯得疼。
而是那张借来的脸正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他。
一刻钟后,一张完整的薄皮被放在验银台上。
面具之下,是一张三十余岁的男人面孔。鼻梁和颧骨都动过刀,伤痕已经愈合。为了更接近杜怀安,他甚至拔掉了两颗牙,让脸颊略微向内凹陷。
真正的杜怀安看清那张脸后,身体忽然晃了一下。
苏见微伸手扶住他。
“你认识?”
杜怀安没有回答。
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抬起眼,看着昔日的老师。那双眼睛不再模仿任何人,里面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笑意。
“老师。”
他用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。
杜怀安的嘴唇缓缓失去血色。
“纪衡?”
纪衡。
户部前主事,杜怀安亲自带过六年的学生。
两年前因押运税银途中坠河,尸骨无存。户部档案里,他已经死了整整两年。
“为什么?”杜怀安问。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没有愤怒,更多的是某种不愿相信的疲惫。
纪衡趴在冰冷地面上,脸侧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鱼胶。他望着杜怀安,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“我替你做了二十六天度支郎中。”
“查出了三处烂账,追回七万两欠银,还把你十年没理清的漕粮旧账清了一半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老师,你凭什么觉得,我做得不如你?”
杜怀安看着曾经最器重的学生。
“所以你便要拿走六十万两军粮银?”
“拿走?”
纪衡像是听见了一个可笑的词。
“这六十万两,本来就到不了北境。”
严御史走到拨银帖前,抽出那份尚未盖印的公文。
表面上的收银人是北运使,去向也是北境三州。无论格式、印章还是暗记,都没有异常。
谢知衡接过公文,对着晨光观察。
纸张中间有一道极浅的夹层。
他用细针挑开纸角,一层薄纸从原文下方缓缓分离。薄纸背面,竟还写着另一份收银人名册。
名单上共有九家粮行。
每一家后面,都标着一种颜色。
黑、红、绿、白。
与无罪录装订线中的四色丝线完全一致。
名单最下方,盖着一枚展翅白鹤印。
纪衡看着那枚印章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你们拦住的不是一笔银子。”
“是九座牢狱下一轮要养的名字。”
话音刚落,验银台右侧忽然传来破空声。
一枚细小弩箭从人群中射出,直奔纪衡咽喉。
何青萝扑上前,将纪衡连人带椅撞向一侧。
弩箭擦过他的颈侧,钉进后方木柱。
众人猛然回头。
方才一直主张把人送往大理寺的年轻御史,已经退到验银台出口。他的左手藏在宽袖之中,袖口隐约露出一截小巧机括。
他见一箭不中,没有逃跑。
反而看着谢知衡,缓缓笑了。
“第三个……”
他说。
“你们终于找到第三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