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第四剂药(2/2)
“剩下的药呢?”苏见微问。
假江观潮冷冷看着她。
“陛下只服了一口便胸痛加剧,剩下的自然在这里。”
苏见微脸色微变。
已经喝了。
她向前一步,禁军的长矛立即压到她肩前。
假江观潮端着药碗走下台阶。
“你说药中有毒?”
“有。”
“那老夫便将剩下的药全部喝下。”
他说完,竟真的将碗送向嘴边。
周围众人都怔住了。
若药里有毒,他不可能主动服下。若当众喝完安然无恙,苏见微所说便成了诬陷。
藏在药材箱中的谢知衡听见这句话,立刻推开箱盖。
“拦住他!”
木盖撞在车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谢知衡从药车中翻身下来。宫门前的禁军看清他的脸,立即拔刀。
“谢知衡!”
假江观潮端碗的手却停了一下。
只有很短的一瞬。
随后,他继续将药碗送向嘴边。
谢知衡没有扑过去。
他盯着那只药碗。
碗是白瓷,边缘绘着一圈细蓝纹。碗底外侧有一枚米粒大小的红点,应当是宫中为了固定朝向留下的标记。
假江观潮端碗时,拇指压在红点对应的位置。
他转动了碗。
原本朝向皇帝的那一侧碗沿,被转到了远离嘴唇的位置。
“从另一边喝。”
谢知衡指向药碗。
“你刚才转了半圈。既然整碗药都没有问题,从哪一侧喝都一样。”
假江观潮的动作僵住。
苏见微顺着谢知衡所指看去。
药碗靠近红点一侧的碗沿,比其他位置亮一些。那层光泽极薄,与釉面的反光几乎融为一体。
毒不在药汁中。
就在那一小段碗沿上。
“喝。”
严御史也看出了问题。
“对着红点这一侧喝。”
假江观潮端着药碗,手背逐渐绷紧。
“陛下病势危急,你们却在这里纠缠一只碗的方向——”
“那就把碗给我。”
苏见微伸出手。
假江观潮没有交。
他的迟疑已经比任何辩解更有说服力。
禁军的刀锋慢慢转向他。
“江院判,请把药碗放下。”
假江观潮看了看四周。
真正的裴玄度、杜怀安尚未进入内殿,谢知衡仍是朝廷通缉的死囚,苏见微也没有官身。
可一只小小的药碗,已经让所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。
他忽然笑了。
手腕一翻,将药碗砸向地面。
何青萝从人群后冲出,外袍卷住瓷碗。碗没有落地,只在布中发出一声闷响。
药汁大半洒在衣袍上,碗沿却保存完整。
假江观潮转身想退回殿内,禁军已经合拢长矛,将他压在石阶上。
苏见微顾不上查看那只碗,径直冲进养心殿。
皇帝半靠在榻上,脸色灰白,额角满是冷汗。右手紧紧按着胸口,呼吸短促而混乱。
床边跪着几名太医,无人敢擅自改方。
“他喝了多少?”苏见微问。
贴身内侍颤声答道:“只沾了一口。觉得苦,便放下了。”
一口。
碗沿上的毒物已经足够进入体内,却还没有全部吞下。
苏见微打开药箱,先检查皇帝口唇与舌尖,又探过脉象。她没有贸然给所谓解毒药,而是让内侍取温水清洗口腔,再命太医准备护住心脉、减缓药性发作的方剂。
几名太医仍在犹豫。
“照她说的做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弱,却让所有人同时低下头。
他虽然胸痛难忍,神志仍然清醒。
方才殿外发生的事,他全听见了。
苏见微跪下:“民女冒犯。”
“先保朕的命。”
皇帝闭上眼,艰难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其他的罪,活下来再算。”
太医们终于开始行动。
谢知衡则蹲在殿外,检查被何青萝用衣袍接住的药碗。他用干净白绢沿碗口分段擦拭。
其他位置只留下褐色药渍。
擦到红点上方时,白绢出现了一层极淡的黄褐色油脂,气味辛苦,接触皮肤后隐约发麻。
苏见微此前的判断没有错。
前三剂药是在铺路。
第四剂碗沿上的东西,才是真正引发心脉骤乱的毒。
严御史看着那块白绢,脸色铁青。
“揭他的脸。”
假江观潮被按在台阶下。
这一次没有人再询问他是否愿意。太医院的人取来温水,苏见微的一名助手沿着耳后找到面具边缘。
薄膜一点点揭开。
面具之下,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。眼角狭长,面部瘦削,耳后烙着编号:
“乙二。”
九座牢狱中的另一个死人。
“真的江观潮在哪里?”严御史问。
男人没有回答。
“谁让你给陛下下毒?”
仍然没有回答。
直到养心殿内传来太医的声音,说皇帝脉象暂时稳住,他才缓缓抬头。
“你们以为那是毒?”
苏见微从殿内走出来,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不是毒是什么?”
男人看向养心殿紧闭的门。
眼里没有行动失败后的恐惧,反而有一丝遗憾。
“第四剂药,不是为了让陛下死。”
谢知衡神情微变。
男人被压在地上,脸侧贴着冰冷石砖,声音却异常清楚:
“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以为——”
“陛下已经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