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二十五年前死去的皇子(1/2)
“你二十五年前便已经死了。”
皇帝说出这句话时,养心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这不是他们应该听见的宫闱旧事。
几名年长内侍脸色尤其难看。有人显然记得“承晏”这个名字,却不敢表现出来。
男人站在殿中,长发散落肩头。
右耳后的月牙胎记露在灯下。
那不是后来用刀刻出的疤。胎记边缘与皮肤自然相连,颜色淡褐,自幼便该存在。
“死了?”
他望着病榻上的皇帝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“皇兄亲眼见过我的尸体吗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二十五年前,宫中曾发生过一场大火。
失火的是西侧宜兰宫。那里住着失宠的宁嫔,以及她年仅九岁的儿子——十一皇子萧承晏。
火起时正值深夜。
宫门从外面反锁,等禁军撞开时,整座寝殿已经烧塌。宁嫔死在内殿,十一皇子则被发现于偏殿水缸旁。
孩子的脸与上半身都被烧毁,只凭身量、衣物,以及右手腕上的皇子玉环确认身份。
先帝震怒,处死了当夜值守的六名宫人。此后宜兰宫被彻底拆除,原址改成了一处佛堂。
正是西冰窖密道通往的那座佛堂。
“尸体上有你的玉环。”皇帝终于开口。
“玉环?”
萧承晏笑了一声。
他没有大喊,也没有控诉。那笑声反而轻得让人心里发冷。
“火烧起来前,有人给我送来一碗安神汤。我醒来以后,身上已经没有玉环,手脚都被绳子绑着。”
他抬起自己的手腕。
那两道谢知衡在冰窖发现的浅淡旧痕,正是幼年被捆绑留下的。
“他们让我看见另一具孩子的尸体。”
“身量与我差不多,手腕上戴着我的玉环。右耳后,还被热铁烫出一块月牙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薄被上缓缓收紧。
“是谁带走了你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
萧承晏望向窗外。
二十五年过去,他似乎仍能看见那个大火映红半边宫墙的夜晚。
“她戴着帷帽,我看不见脸。身上有很重的檀香味,发间插着一根白鹤簪。”
“她告诉我,宜兰宫的火不是意外。”
“父皇要杀我,皇后也要杀我。只有她能让我活。”
当时的萧承晏只有九岁。
母亲死在火里,自己的玉环戴在另一具孩子尸体上,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死亡。
那个戴白鹤簪的女人,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。
“她就是鹤先生?”严御史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萧承晏垂下眼。
“最初那个鹤先生是女人。后来教我读奏章的是男人,替我改骨的是另一个人。他们都隔着帘子,都自称鹤先生。”
谢知衡听到这里,神情微动。
鹤先生或许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而是一个位置。
如同那些被替换的官职,负责无罪录的人也可以更换。只要秘密牢狱仍在运转,上一任鹤先生死去,下一任便会继续使用这个称呼。
难怪这张网可以存在二十五年。
它不依靠某一个活得足够久的主谋。
它依靠的是一套能够自行延续的方法。
“你为何会长得与陛下如此相似?”严御史仍有疑虑,“亲兄弟容貌相似,并不稀奇。但相似到这种地步——”
“并非天生如此。”
苏见微走到萧承晏面前。
她没有触碰他的脸,只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眉骨与鼻翼。
“他原本与陛下应当有五六分相似。剩下的,是后来改的。”
萧承晏鼻梁两侧各有一道极淡切口,已经愈合多年。下颌骨也被削过,左侧面部肌肉略显僵硬。
不同于沈砚那种尚未完成的改造,萧承晏身上的痕迹几乎已经与正常皮肤融为一体。
这不是几个月。
而是十几年不断调整的结果。
皇帝看着他的脸,眼底情绪缓慢变化。
“这些年,你一直住在冰窖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在哪里?”
“许多地方。”
萧承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经历。
“六岁到十岁学礼仪,十岁到十四岁练声音。十四岁以后,他们开始打断我的骨头,削我的脸。”
“你十六岁出宫开府,我便住进你的旧王府;你登基后搬入养心殿,我就在地下造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。”
他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“你读什么书,我便读什么书。你见过什么人,我便背下什么人。你批过的每一份奏折,三日后都会有抄本送到我手里。”
“你病过几次,喜欢什么香,夜里什么时候惊醒,都有人告诉我。”
皇帝没有打断他。
直到萧承晏说完,殿中才重新响起他略显虚弱的声音。
“所以你觉得,自己比朕更适合坐在这里?”
萧承晏抬眼。
“至少我为这个位置准备了二十五年。”
“皇兄呢?”
他向前一步,禁军立即将刀横在两人之间。
萧承晏没有再靠近。
“你只是因为比我早出生三年,便成了嫡长子,成了太子。所有老师、所有官员、所有兵马都在教你怎么做皇帝。”
“而我想要活下去,只能学着成为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“如果我不学,就没有饭吃。”
“如果我学得不像,骨头便要再断一次。”
“他们夺走我的名字,再告诉我,只有拿走你的名字,我才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殿内没有人为他辩解。
也没有人把他当成无辜者。
他参与了毒害皇帝,也准备替代对方登上皇位。可在成为凶手以前,他确实先是一个九岁便被从世间抹去的孩子。
皇帝靠在软枕上,望着他。
“那场火,不是朕放的。”
“可你后来做了皇帝。”
“朕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便可以忘了我?”
这句话出口后,萧承晏脸上所有刻意模仿帝王的从容终于裂开。
二十五年的怨恨、恐惧与不甘,从那道裂缝中一同涌出。
他不再像皇帝。
只像一个被留在大火中的孩子。
皇帝沉默很久。
“朕没有忘。”
他抬手示意贴身内侍。
内侍犹豫片刻,从养心殿内柜取出一只上锁木匣。匣中没有圣旨,也没有玉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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