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二十五年前死去的皇子(2/2)
只有一只烧得发黑的木马。
木马只剩三条腿,背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晏”字。
萧承晏看见它后,身体彻底僵住。
“宜兰宫烧毁后,朕在废墟里找到的。”
皇帝看着那只木马。
“你七岁生辰,朕亲手刻给你的。第四条腿没装好,被你摔断了。”
萧承晏嘴唇动了动。
木马上的那个“晏”字,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。落下最后一笔时划破手指,血还曾渗进木纹。
这件事没有写入起居注。
也不会有人特意告诉替身。
皇帝确实记得他。
可这份记得来得太迟,无法替他偿还被关在地下的二十五年。
萧承晏没有去拿木马。
他慢慢移开目光。
“现在拿出来,又有什么用?”
“没有用。”
皇帝没有要求他原谅。
“朕只是告诉你,所有人以为你死了,不等于没人记得你活过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谢知衡站在一旁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所有人以为死了,不等于没人记得活过。
这句话既是说给萧承晏听,也像是说给那些被写进无罪录的人听。
包括谢临渊。
皇帝闭了闭眼。
药性尚未完全退去,长时间说话让他胸口再次发闷。苏见微上前探过脉象,示意内侍扶他躺下。
“陛下需要休息。”
皇帝缓了片刻,才重新开口:
“传旨。”
“封锁宫门,太医院所有人暂不得离宫。假江观潮单独收押,由御史台、刑部和禁军三方看守。”
“恢复裴玄度大理寺卿之职,齐无咎所发文书全部封存复核。”
“杜怀安官复原职。六十万两军粮银,重新核验后按原定路线拨付,不得延误。”
贴身内侍一条条记下。
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知衡身上。
“至于你。”
谢知衡拱手,没有跪。
不是有意抗旨。
而是他仍不习惯对一个人,仅仅因为身份便彻底俯下身体。
殿中官员看见了,却没人此时追究。
“伪造无罪录、勾结逆党的罪名,暂行撤销。”皇帝道,“你原案已经查清,死罪赦免,恢复自由身。”
不是戴罪。
也不是延后处置。
从这一刻起,谢知衡不再是死囚。
那个醒来时悬在头顶的铡刀,终于真正落到了空处。
苏见微站在他身侧,眼底轻轻亮了一下。
萧既明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,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却缓慢放松。
何青萝则悄悄呼出一口气。
谢知衡自己反而沉默了片刻。
自由来得太晚,也来得太突然。他曾以为只要洗清第一桩命案,便能离开大理寺,重新选择这一世要走的路。
如今真正恢复自由,他却知道自己已经走不了了。
父亲还在无罪录深处。
九座牢狱只毁掉一座。
名单上还有没有被找回的人,也有已经披着别人身份进入朝堂的人。
“谢陛下。”
他最终躬身行礼。
皇帝看着他。
“朕还要你继续查。”
“大理寺增设无名案房,不入常署,不受寻常案卷调度。凡涉及身份不明、死者复生、官籍与尸身不符之案,全部转入此处。”
“由萧既明统领。”
“谢知衡,任无名案房参验。”
这个官职没有品级。
却可以查阅刑部、大理寺、户部与地方州县所有涉及死亡身份的卷宗。
它不是奖赏。
是一把专门剖开无罪录的刀。
皇帝又看向苏见微与何青萝。
“苏见微,暂任案房验官。何青萝,以污点证人身份协查伏鸦岭旧案。待九狱查清,再议封赏与罪责。”
何青萝垂下眼,拱手应下。
她没有为“污点证人”四个字不满。
至少从今日开始,她不必再藏着名字活下去。
旨意记录完毕,殿内的人准备退出。
萧承晏却忽然开口:
“谢知衡。”
他一直站在禁军之间,目光仍停留在那只烧黑的木马上。
谢知衡回头。
“十二日前,我见过谢临渊。”
殿内脚步声同时停住。
谢知衡转过身,眼底终于出现无法掩饰的波动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就在西冰窖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鹤先生带他来,让他确认我能不能骗过真正见过皇帝的人。”
萧承晏缓缓抬头。
“他看了我很久,只说我学得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他说,真正做过皇帝的人,眼里不会总盯着那张椅子。”
皇帝望向萧承晏。
萧承晏没有回应,只继续看着谢知衡。
“离开以前,他趁看守不注意,在我掌心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萧承晏摊开手。
那些字早已被洗去,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。
“鹤在陵中。”
谢知衡眸光一凝。
皇陵。
那里埋着先帝、后妃,以及无数被正式写进皇家玉牒的死人。
也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开棺验明身份的地方。
萧承晏望向殿外,声音渐渐低下去:
“谢临渊跟着鹤先生离开后,去的就是皇陵。”
“他说要看看——”
“二十五年前埋进去的十一皇子,究竟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