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我希望他不是父亲(1/2)
棺材里的男人闭着眼。
烛火照在他脸上,鼻梁一侧留下很深的阴影。鬓边灰白,眼角已有细纹,比谢知衡记忆中的画像老了许多。
如果谢临渊还活着,如今便该是这个年纪。
谢知衡站在石椁旁,没有伸手。
他曾无数次想象与父亲重逢。
也许是在某座秘牢里,也许是在逃亡途中,甚至可能是在鹤先生身边。无论是哪一种,他都想过父亲会说什么,自己又该问什么。
唯独没有想过,会在一口本该安葬十一皇子的棺材里见到这张脸。
苏见微没有立即验尸。
她摘下手套,先看向谢知衡。
“要不要出去等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需要碰他的脸,也要查看衣服
谢知衡明白她为什么提前说清楚。
验尸不是祭奠。
为了确定身份,死者不会保留生前最后一点体面。若这个人真是谢临渊,他将亲眼看着父亲的身体被翻动、检查,甚至剖开。
“验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没有后退。
苏见微重新戴好手套。
她先将两指放在尸体颈侧,又翻开眼睑。瞳孔已经散大,角膜轻度混浊。颈背和耳后出现暗紫色尸斑,按压后只能部分褪色。
“死亡约六到十个时辰。”
“不是在这里死的。”
谢知衡看向她。
苏见微托起尸体右臂。尸斑主要分布于背部与身体两侧,说明死者死亡后至少仰卧了数个时辰。
可他现在双手交叠,头部微微偏向左侧,衣袍
有人等他死后,重新整理过姿势。
“棺材三日前便被打开。”何青萝道,“人却是今日才死。那三日,他被藏在皇陵别处。”
暗十一举着烛台,检查墓室地面。
棺材附近没有大量拖拽痕迹。说明尸体在进入墓室前已经被装入某种可以抬行的容器,或者由几个人直接抬进来。
卢统领站在墓门旁,脸色难看。
长宁园有人藏了三日。
陵卫却毫无察觉。
“先验身份。”谢知衡道。
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。
如果这又是一张脸,那么越早揭开,越能避免被它牵着走。
苏见微从额头摸到耳后。皮肤温度已经降低,触感却仍有细微差别。靠近发际的位置比颈侧略硬,耳垂下方也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白线。
“有东西。”
她让暗十一取来温水。
细布敷在尸体耳后,鱼胶受潮后逐渐软化。何青萝将灯移近,众人终于看见一层薄膜的边缘。
这张脸是假的。
谢知衡胸口一直压着的东西,忽然松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阵更尖锐的情绪涌了上来。
他在庆幸。
庆幸棺材里死的是另一个人。
这个念头来得太快,甚至来不及遮掩。等他意识到时,已经在心里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。
不是父亲。
幸好不是父亲。
可棺材里依旧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谢知衡垂下眼,手指慢慢抵住棺沿。
“松手。”
苏见微忽然道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抓得太紧,指节已经发白。
苏见微没有看他,只继续用温水湿润面具边缘。
“认出他不是你父亲,不等于你盼着旁人死。”
她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够听见。
“庆幸不是罪。”
谢知衡看着她。
烛光落在苏见微低垂的睫毛上。她没有用那些空泛的话安慰他,只替他将那一瞬间无法言明的愧疚分开。
他缓慢松开棺沿。
“谢谢。”
苏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等验完再谢。”
面具被一点点揭下。
它比纪衡和陆秉文佩戴的面具更厚,内部垫有几处软蜡,用来改变鼻梁与脸颊轮廓。眉尾那道所谓旧伤,也是画在面具表面的。
完整的谢临渊面具被放在黑布上。
颧骨较高,嘴唇很薄。鼻梁因为长期佩戴面具留下两道红肿压痕。
没人认识。
何青萝检查他的耳后。
没有编号。
苏见微继续查看尸体双手。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刀疤,位置与顾修竹转述的特征完全一致。
可她只摸了一下,便摇头。
“这不是旧疤。”
表面已经结痂,边缘还被染成较深颜色,乍看像存在多年。可伤口下方组织仍然肿胀,切口周围没有旧伤应有的增生。
最多七日。
对方知道谢临渊右手有一道刀疤。
于是临时在死者手上补了一道。
“他们越来越谨慎了。”何青萝低声道。
最初替换齐无咎,只需要制造十字伤与缺牙。如今,他们已经会复制指纹、步态、声音和隐藏在衣物下的伤疤。
若不是谢知衡等人连续找到破绽,这具尸体足以让任何熟悉谢临渊的人相信——他已经死了。
“右手不对。”
暗十一站在棺尾,忽然开口。
尸体双手原本交叠放在腹部,左手刻意压住右手。苏见微将其分开后,众人才看清右手小指。
小指缺失半截。
切口已经愈合多年。
谢知衡想到礼部巡陵记录上的名字。
梁策。
那个从落雁坡送走萧既明手记的第二个梁策,右手正缺半截小指。
“取他的鞋。”
鞋底沾有两种泥。
外层是长宁园墓道中的灰褐色细土,内层则是一种泛蓝的黏土,里面夹着极细的白色石屑。
这种土不属于长宁园。
至少他们一路经过的神道、石门与墓室都没有。
何青萝又从死者袖中搜出一块腰牌。
不是大理寺差役牌。
而是一枚陵卫出入牌。
正面刻着“西园”,背面则是一个数字:
九。
“皇陵西侧还有墓园?”谢知衡问卢统领。
卢统领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有。”
“埋什么人?”
“历代修陵时死亡的工匠、守陵罪户和无名役夫。没有官职,也没有家属,大多只立一块无字石碑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