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第一任鹤先生(2/2)
那时朝中党争最烈。
许多案子先有结果,后补证据。有人因为得罪权贵被判死罪,也有人只是恰好需要替另一个人偿命。
“最初的无罪录,不是杀人名册。”
白蘅从身后的木柜中取出最旧的一块木牌。
左边写着“秦三娘”。
右边写着“赵阿青”。
“秦三娘被诬陷杀夫,判秋后问斩。行刑前三日,牢里死了一个年龄、身量都与她相近的女犯。”
“我把死者当成秦三娘送了出去,让活人带着赵阿青的路引离开京城。”
那是无罪录记录的第一个名字。
不是为了夺走身份。
是为了把一个无辜之人从已经无法更改的判决中救出来。
此后二十年,白蘅与几名狱卒、仵作和陵匠暗中救走了十七名他们确信无罪、却无法通过正常程序翻案的死囚。
死人得到安葬。
活人换一个名字,远离京城。
每救一人,白蘅便在木牌上记下两个名字。
一边是官方已经死去的人。
一边是活人重新得到的身份。
“所以叫无罪录。”谢知衡道。
“因为录上的人,本不该死。”
白蘅望着灯火,浑浊眼睛里浮起久远记忆。
“后来,知道这个法子的人越来越多。”
“有人来求我救自己的亲人,也有人拿钱让我换出真正有罪的死囚。”
“我不答应,他们便自己做。”
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尸体。
原本只使用自然死亡、无人认领的尸身,后来有人开始故意寻找外貌相近者。
再后来,尸体也不用找了。
直接杀一个便是。
换出去的人也不再是无辜死囚。
而是掌握财富、权势和秘密的人。
“齐无咎便是从这里学会的?”谢知衡问。
白蘅摇头。
“齐无咎只是会改名册。他背后的人,拿走了这里一部分档案,也拿走了鹤先生这个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叫鹤先生?”
“我丈夫姓贺。”
白蘅轻轻摸过发间白鹤簪。
“最初只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我的真名,取了一个同音字。后来他们觉得鹤活得久,又能披白羽,便把它变成了一枚印。”
一个为了隐藏医婆身份而随口取下的称呼,最终成了笼罩朝堂二十五年的阴影。
“萧承晏呢?”谢知衡问,“你救他,也是因为他无罪?”
白蘅沉默片刻。
“有人来找我,说宜兰宫当夜会起火。十一皇子必死。”
“我可以救孩子,却救不了宁嫔。”
她安排一具年纪相近的童尸,替换萧承晏,再让丈夫利用运送修陵石料的车将孩子带出宫。
原本,他们准备把萧承晏送往南方。
可接应的人变了。
“等我发现时,他已经被带走。”
白蘅看向谢知衡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有人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救他。”
“他们需要一个与太子血脉相近、容貌相似,又在世间已经死亡的皇子。”
无罪录的方法救了萧承晏。
也毁了他后半生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?”
“守这些名字。”
白蘅环顾木柜。
“我救过的人,有的成亲生子,有的安稳活到老。他们不该因为后来的人把无罪录变成凶器,便重新变成罪犯。”
“这里面也有现在那批替身的名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拿走了?”
白蘅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腿。
“二十五年前,我不肯交出全部名册。他们砍掉我的腿,把我封在无名墓下。”
“每隔一段时间,会有人来问同一个问题。”
“第十道门怎么开。”
谢知衡望着她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白蘅放下茶杯。
“谢临渊是你的父亲。可你看我的眼神,没有问亲人的急切,反而一直在找我说谎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这个问题触碰到了最难解释的地方。
谢知衡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,却并非真正从十三岁起等待父亲归来的那个孩子。
他对谢临渊有执念、有责任,也会因为那张脸生出无法控制的情绪。
可其中始终隔着一层。
他不能说。
“因为相信一个人活着,不能让他真的活着回来。”谢知衡道。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
白蘅看了他许久。
“这句话不像谢临渊教出来的。”
“那像谁?”
“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谢知衡眼神微变。
白蘅没有追问。
她从怀中取出半枚磨损严重的铜钱。
铜钱边缘穿着一根褪色红线。
谢知衡见过另一半。
谢临渊空墓中的那具女性白骨,颈下便放着同样的半枚铜钱。
“那个女人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的女儿,白芷。”
白蘅的手指轻轻摩挲铜钱断口。
“七年前,她帮助谢临渊伪造死亡,准备送他进入九狱。事情败露后,她被杀了。”
“谢临渊把她的尸体放进自己的坟,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背一个名字。”
老人眼底终于出现了悲意。
“是因为我女儿生前说过,她一辈子替无名之人收尸,死后不想再进无名墓。”
“谢临渊答应,至少给她一块有名字的碑。”
所以那具女性白骨被葬入谢临渊墓中。
不是随意选择的替身。
是父亲对一个死者最后的承诺。
白蘅将半枚铜钱交给谢知衡。
两枚铜钱合在一起,正好完整。
“十二日前,谢临渊来过这里。”
“他说无罪录已经开始第十次换名,皇陵中的那个人很快会被送进宫。”
“他要我交出第十道门的钥匙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白蘅看着他。
“因为跟他一起来的人,也叫谢临渊。”
地下房间里,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谢知衡没有立刻听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来了两个人。”
白蘅缓慢说道。
“同一张脸,同一种声音,右手都有刀疤,也都知道白芷的事。”
“他们都说,另一个是假的。”
“你问我谢临渊在哪里。”
白蘅指向木柜后方一扇紧闭石门。
门上没有锁孔。
只有两个并排的掌印凹槽。
“十二日前,他们一起进了第十道门。”
“直到现在,一个都没有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