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你不是我的阿衡(1/2)
“可你看我的眼神——已经不像我留在家里的那个孩子了。”
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火把燃烧得并不安稳,偶尔爆开一点灯花,将谢临渊的影子投在石壁上。那影子瘦得厉害,肩背微微佝偻,与谢知衡记忆里那个坐在书案后、会因一处错字训斥儿子的父亲,相差太远。
谢知衡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曾想过无数次与谢临渊重逢的情形。
质问,怨恨,甚至相认后的失声痛哭。
可他从没想过,父亲见到他的第一眼,便察觉到了最不能被人察觉的秘密。
苏见微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还捏着方才用来试验触觉的细针。她看了看谢知衡,没有开口。何青萝也安静地低下眼,像是不愿在这时候窥探旁人的家事。
只有被按在地上的假谢临渊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低,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快意。
“你们费尽心思验伤、验骨、验旧痕,终于找出了哪个是真的。”他侧着脸,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,“可人心怎么验?谢临渊,你认出的这个儿子,当真还是你的儿子吗?”
萧既明握着他的肩膀,手上微微用力。
假谢临渊闷哼一声,脸上的笑却没完全消失。
“再多说一句,我会让你今后都说不了话。”
萧既明声音不高。右肩的伤因方才的动作又渗出血,衣料暗了一小片,他却像没有察觉,只抬眼看向谢临渊。
“谢先生,现在不是追问此事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临渊没有逼近谢知衡,也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伸手抓住他的肩膀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仔细看着眼前这张属于儿子的脸。
八年太久了。
足以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长成男子,也足以让一个人吃尽苦头,变成连至亲都认不出的模样。
“你小时候怕血。”谢临渊忽然道。
谢知衡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九岁那年,家里杀鸡,你从灶房跑到前院,吐得脸都白了。后来我在刑房里审卷,你误闯进去,看见仵作画的尸格,连着几夜不敢独自睡。”
他说这些时,语调很平静,没有试探,也没有追逼。
“可刚才你拿针刺人的虎口,掰他的脚踝,看皮肉
谢知衡沉默片刻:“人在死牢里待过,总会变。”
“是。”谢临渊缓缓点头,“人会变。”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被铁链磨出了厚重的旧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石室的灰。
“我离家时,你十四岁。那天你站在门后,明明有话想问,却直到我上车也没出来。后来我时常想,你是恨我没有回头,还是在等我叫你一声。”
谢知衡喉结动了动。
那并不是他的记忆。
可这具身体听到那些话时,胸口依旧泛起一阵细密的疼。像某种埋藏在血肉深处的情绪,被另一个人的声音唤醒。
他忽然明白,原来的谢知衡或许并没有彻底消失。
那个人留下了伤,留下了本能,也留下了一段没能等到父亲回家的执念。
谢知衡抬起眼:“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谢临渊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等到家产被抄,等到旁人骂他是罪臣之子,等到被押进死牢。”谢知衡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,“他不知道你是假死,也不知道你是为了查无罪录。他只知道,自己的父亲死了,还留下一个洗不掉的罪名。”
火光在两人之间摇动。
谢临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。他没有为自己辩解,也没有说当年情势危急、来不及传信。
过了很久,他才问:“那他后来呢?”
谢知衡看着他。
“死牢醒来的那一夜,他像是死过一次。”
这不是答案,却已经是他现在能给出的全部。
谢临渊听懂了其中的分量。
他慢慢闭上眼,眼尾那道被岁月刻出的纹路轻轻颤了一下。再睁眼时,他眼底的审视淡了,留下的是一种更沉、更难承受的愧疚。
“所以你不是他?”
谢知衡没有回答。
这一次,谢临渊也没有继续问。
他向前半步,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最后只落在谢知衡的肩上。掌心很轻,像是怕稍微用力,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便会再次从他面前消失。
“我不是说你是假的。”
谢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只是忽然明白,我离开时的那个孩子,确实已经回不来了。”
谢知衡眼睫微垂。
肩上的手掌并不温暖,甚至因为长年囚禁而有些僵硬。可那一点微弱的力道,却让他紧绷许久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。
“我理解你当年为什么留下。”他说,“但这不代表他不曾恨你。”
“应该恨。”
谢临渊没有躲开这句话。
“是我留下的债。无论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,都不该替我免了。”
白蘅背靠着石壁,安静地看着父子二人。她苍老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发红,像是想起了同样没能等到自己的女儿。
可石室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。
地上的假谢临渊忽然咳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两声,随后越来越重,肩背剧烈抽动。苏见微神色微变,快步上前扣住他的下颌。
“掰开他的嘴!”
何青萝立刻按住那人的额头。萧既明捏住两颊,迫使他张口。苏见微用银簪拨过舌下,从齿缝深处挑出一小片黑色蜡丸。
蜡皮已经被咬破,里面渗出一股淡淡的苦杏气味。
“藏毒。”苏见微将蜡丸投入空瓷盏中,脸色发冷,“幸好只破了一点。再晚片刻,人就没了。”
假谢临渊急促地喘着,额上渗出冷汗。方才那点从容彻底不见了,只剩下自尽失败后的阴沉。
萧既明让人将软布塞进他口中,又用布带缠住下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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