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杀人者没有抬手（2/2）

父亲早亡，母亲靠替人浆洗衣物将他养大。因为识得几个字，又有远亲在大理寺做门房，才求来这份牢役差事。

他甚至没有资格接触重案。

却因为在今夜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，死在了所有同僚面前。

谢知衡将他的眼睛合上。

掌心离开时，指腹沾到一点尚未干的泪。

灰衣人被卸掉下颌，又用布带封住口鼻，只留出呼吸的缝隙。

两名差役按住他的肩膀，谢知衡开始揭去孙宜年的面具。

温水浸开鱼胶，面皮从耳后逐渐剥离。

面具下方是一张布满横肉的脸。左眉上有一道斜长旧疤，鼻梁粗大，右侧嘴角因旧伤微微下垂。

这一次，不需要任何验骨或旧档比对。

谢知衡认得他。

萧既明也认得。

“赵魁。”

灰衣人眼底掠过一丝笑。

伏鸦岭秘狱的行刑人。

用三棱验骨锥杀死范成的人。

也是在押送途中遭伏击、被无罪录同党劫走的人。

谁也没想到，他再次出现时，会顶着大理寺录事主簿的脸，堂而皇之地站在前庭。

萧既明看着他：“孙宜年是你杀的？”

赵魁无法张嘴，只轻轻眨了一下眼。

“齐无咎在哪儿？”

这一次，他没有回应。

谢知衡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一点东西。

赵魁杀严小满，不只是为了制造混乱。

一个无足轻重的年轻狱卒，值得他冒着暴露吹针机关的风险灭口，只能说明严小满藏下的东西，足以改变今夜的局势。

“西牢第七间。”谢知衡站起身，“去看看。”

大理寺西牢早已废弃。

这里原本关押重刑犯，后来因墙体渗水，犯人都被迁往新牢。狭窄牢道里长着青苔，墙角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枷。

第七间牢门没有上锁。

杜成安推开门时，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
牢房里没有人。

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，只有靠近墙角的位置留下几道凌乱拖痕。严小满曾将某个沉重之物拖进来，又想办法清理过痕迹，却因时间仓促，没能处理干净。

“第七块砖。”萧既明道。

可牢房有四面墙。

每一面都由几十块青砖垒成。

谢知衡提着灯，从门口开始查看。西侧墙体渗水最严重，砖缝长满深绿色苔痕。唯独靠近地面的几块砖，苔藓有被手擦过的痕迹。

他数到第七块。

砖面比周围略微凸出。

杜成安用刀尖撬开砖缝。青砖松动后，后面露出一截已经发黑的麻绳。

他抓住绳子往外一拉。

墙内传来木轮转动的吱呀声。

紧接着，整面墙向后退开半尺，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。

潮湿的血腥气从门后涌出。

暗门里面不是通道，而是一间夹在两座牢房之间的狭窄密室。地上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穿着囚衣，胸口有血，左手还紧紧攥着一片从灰色斗篷上撕下来的布料。

正是失踪的齐无咎。

他没有死。

胸口那根细针偏离心脏半寸，被肋骨挡住。严小满发现他还有气，趁地牢混乱将人拖进废牢，藏在墙后，却没来得及将此事告诉任何人。

齐无咎听见动静，眼皮缓慢睁开。

看见萧既明和谢知衡，他脸上先是警惕，随后竟露出一点如释重负。

“严小满呢？”他问。

无人回答。

齐无咎看见众人的神情，已经明白了。

他握着灰布的手慢慢垂下去。

“那孩子不该死。”

声音很虚弱，却不像作伪。

“他把你藏在这里，为什么不立刻报案？”谢知衡问。

“因为他不敢相信任何人。”

齐无咎靠着墙，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口的伤。

“他看见了鹤先生的脸。”

萧既明俯身：“是谁？”

齐无咎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抬眼望向牢门外，像是在确认某个人是否也跟了进来。

“先把门关上。”

杜成安犹豫片刻，关上暗门。

狭窄密室里只剩下一盏灯。火苗映在齐无咎脸上，将那张曾属于裴玄度的替代品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八年前，是他把我从死牢里换出去。”

“也是他教我怎么成为裴玄度。”

齐无咎看着真正的萧既明。

“这些年，你一直把他当成长辈，当成大理寺里最不会背叛你的人。”

萧既明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
“说名字。”

齐无咎张了张嘴。

就在那个名字即将出口时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
整座西牢猛地一震。

尘土从砖缝中簌簌落下，密室里的灯火瞬间熄灭。

黑暗中，有人在牢门外高声喊道：

“走水了！”

“录事房起火，火已经烧进无名案房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