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齐无咎说出的名字(2/2)
在查清谁能信任之前,齐无咎不能交给任何陌生医者。
“送去前庭。”萧既明道,“当着所有人的面救。”
裴玄度看向自己的弟子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从前萧既明从不会当众驳他的命令。即便意见不同,也会等到无人时再议。
可今夜,萧既明看着这张熟悉了十几年的脸,第一次没有立刻相信。
“好。”裴玄度缓缓点头,“送前庭。”
他没有恼怒,也没有追问,只亲自让出道路。
这份平静本该令人安心。
此刻却反而让萧既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齐无咎被安置在前庭长桌上。
一名年老寺医在众人注视下剪开他的衣服。细针从左胸斜向刺入,被第四根肋骨挡住,针尖没有完全进入胸腔。
“针不能硬拔。”谢知衡道,“先固定身体,沿原来的方向取。”
寺医点头,额上全是汗。
刀口划开皮肉时,齐无咎短暂清醒过来。他咬着折叠的软布,身体因剧痛不断颤抖,却始终没有喊出声。
针终于被夹出。
只有两寸长。
针尖距离心脏不过半指。
寺医将金疮药压进伤口,开始缝合。谢知衡则掰开齐无咎的手,将那片灰色布料取出。
布料边缘参差不齐,是仓促间撕下来的。上面没有绣纹,却带着极淡的药味。
陈皮,艾叶,还有一种用于缓解筋骨疼痛的辛辣气味。
谢知衡忽然想起戊九的话。
教他记忆的人走路时右脚拖地,身上总带着晒干橘皮的气味。
“这布是谁身上的?”萧既明问。
齐无咎嘴里的软布刚被取下,无法立刻回答。他的视线越过围在桌边的人,落向数步之外的裴玄度。
那一刻,他眼中的血色仿佛尽数褪去。
身体也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。
裴玄度站在灯下,衣袍被救火的水打湿了半边。他左手扶着腰侧,右腿因地下囚禁留下的旧伤,站久之后会略微僵硬。
他身上一直带着药味。
那是大夫为他调配的驱寒药囊。
陈皮、艾叶,还有浸过烈酒的川椒。
萧既明顺着齐无咎的目光,看向自己的老师。
“是他?”
齐无咎没有说话。
裴玄度也没有回避。
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片灰布,片刻后,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。
灰色内衫右侧衣摆,缺了一角。
缺口大小、撕裂方向,与齐无咎手里的布完全吻合。
前庭骤然安静。
远处仍有人提水救火,呼喊声一阵接一阵。可围在长桌旁的所有人,都像被那片残缺的衣角钉在了原地。
几名差役握住刀柄,却无人敢先拔刀。
裴玄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。
他没有惊慌。
“这件衣服在我被救出地牢后,曾交给洗衣房浆洗。”他说,“任何人都可能撕下它。”
“你的药味呢?”谢知衡问。
“药囊挂在外衣上,同样可以被人取走。”
“右腿旧伤,也可以模仿?”
裴玄度抬眼看向他:“谢知衡,你是靠这些验出两个父亲中谁是真的。现在也要靠一块布、一种药味,认定我是鹤先生?”
“不能。”
谢知衡将布料收进证物袋。
“所以我不会现在定你的罪。”
裴玄度眼底没有轻松,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辨认的意味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做?”
“先听齐无咎把话说完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向长桌。
齐无咎胸前的伤已经缝合。剧痛令他的脸色近乎透明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伤口。
萧既明走到他面前。
这个人曾戴着裴玄度的脸,在大理寺中骗了他多年。如今真正的裴玄度就站在身后,他却又要从齐无咎口中,确认老师是否才是最早的骗局。
“你在牢中见到的人,”萧既明一字一句地问,“是谁?”
齐无咎望着他。
“你第一次进入大理寺,是谁领你去看的死牢?”
萧既明沉默。
“是裴大人。”
“你第一次验错案卷,险些害一个县吏被斩,是谁连夜替你追回复核文书?”
“也是裴大人。”
“你右手写字,起笔总比旁人低半寸,是谁教的?”
萧既明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还是裴大人。”
齐无咎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对将死之人而言过于疲惫的怜悯。
“他教你查案,教你不要相信口供,要相信留下来的痕迹。”
“可他唯独没有教你——”
“有时候,留下痕迹的人,就是想让你看见。”
萧既明没有催促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右肩绷带下又渗出一点血。他却像毫无感觉,只看着齐无咎。
齐无咎终于转过头。
他的视线穿过众人,落在裴玄度脸上。
“八年前,把我从死牢里换出去的人,是他。”
“教我模仿你的字,走你的路,成为你的老师的人,也是他。”
齐无咎停了片刻。
然后,当着大理寺所有官吏与差役的面,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这一任鹤先生——”
“就是大理寺卿,裴玄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