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老师,请卸印(1/2)
“这一任鹤先生,就是大理寺卿,裴玄度。”
齐无咎的声音并不响。
可前庭太安静了。
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远处火势仍未扑灭,湿木与卷宗燃烧后的黑烟压在屋脊上。提水的差役站在廊下,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。有人望着齐无咎,有人望着裴玄度,还有人悄悄看向萧既明。
那是他的老师。
十五年前,萧既明第一次走进大理寺,是裴玄度亲自领他穿过这座前庭。
那时他年纪尚小,穿着不合身的官服,被一群资格深厚的刑名老吏盯得浑身不自在。裴玄度什么也没说,只将一卷陈年旧案放到他面前,让他从头查起。
萧既明用了七日,找出三处疑点。
裴玄度却告诉他,三处都错了。
他将案卷重新放回萧既明手中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——查案最怕的不是看不见,而是太早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。
这些年,萧既明一直记着。
如今说出裴玄度名字的人,是一个曾顶着裴玄度面孔、骗过他多年的囚犯。
而指向老师的证据,是一块任何人都可能盗走的衣料,一种任何人都能模仿的药味,还有一个可以被伪造的跛行姿态。
这些都不够。
可也正因不够,他才不能装作没有听见。
“拿下齐无咎!”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,“此人谋逆换脸,满口谎言,分明是想污蔑寺卿!”
几名差役跟着上前。
“站住。”
萧既明没有回头。
声音不重,那些人却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裴玄度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平静:“既明,你准备怎么做?”
萧既明沉默了很久。
随后,他缓缓转身,向裴玄度伸出左手。
“老师,请卸印。”
四个字落下,前庭中的气氛仿佛骤然凝固。
裴玄度腰间挂着大理寺卿官印。
交出官印,便意味着在真相查清以前,他不再拥有调动大理寺一兵一卒的权力。
一名年长寺丞忍不住道:“萧少卿,仅凭钦犯一面之词,便要收缴寺卿官印,这不合规矩!”
萧既明看向他。
“齐无咎的证词不能定罪。”
“所以我只是暂收官印,不是将老师下狱。”
“但从此刻起,裴大人不得离开前庭,不得单独接触任何人。所有与皇陵、大理寺地牢及无罪录有关的物证,一并交由第三人看守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。
“包括我的官印,也暂时收缴。”
萧既明将自己的少卿印放在长桌上。
“今夜大理寺所有人,职位再高,也不能只凭身份自证。”
裴玄度望着桌上的少卿印。
过了片刻,他解开腰间印绶,将大理寺卿官印放在萧既明的印旁。
两枚官印一大一小,并排躺在血迹未干的桌面上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
裴玄度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终于学会,连我也不信。”
那笑容很淡,没有愤怒,反而像一个老师看见弟子终于学会了最难的一课。
萧既明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“是您教我的。”
“我教过你什么?”
“人证会说谎,物证也可能被人故意留下。”
萧既明看着他。
“所以在查清以前,我不会相信齐无咎。”
“也不会相信您。”
裴玄度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”
他张开双臂。
“查吧。”
谢知衡没有立刻搜查裴玄度的住处。
火势未灭,人员杂乱,任何一个房间都可能已被人动过。此时搜出什么,既不能确定属于谁,也不能确定何时放入。
他先走到裴玄度面前。
“请脱鞋。”
周围有人皱眉。
裴玄度却没有拒绝。
他扶着桌沿,抬起右脚。右腿明显不够灵活,膝盖弯曲时,嘴角轻轻绷紧了一下。
靴子脱下,鞋底沾满救火时踩过的泥水和灰烬。
表面痕迹已经混乱。
谢知衡没有查看鞋底正中,而是用细竹片挑开鞋底与靴帮连接处的缝隙。
里面嵌着一层灰白粉末。
粉末极细,遇水后结成硬块。用指甲刮开,内层仍带着一种贝壳烧制后特有的莹白。
皇陵地宫修补壁画使用的贝灰。
“这双靴子,您今日去过皇陵?”谢知衡问。
裴玄度道:“被救出地牢后,我曾在皇陵外停留。”
“进入过第十道门后的暗道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谢知衡没有争辩。
他将靴子翻过来,擦去鞋底的污泥。
右脚鞋底共有十九枚防滑铁钉,靠近前掌外侧的位置少了一枚。缺口旁边的皮革被磨出半月形凹槽。
何青萝曾在第十道门后的暗道中,拓下两组脚印。
其中较窄的一组,右脚前掌外侧同样缺少一枚铁钉。
“鞋可以被人偷走。”裴玄度道。
“是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“贝灰也可以被人塞进鞋缝,缺钉也可以事先模仿。单独看,都不能证明您走过那条暗道。”
他拿起裴玄度的右靴,凑近闻了闻。
泥水与烟气之外,还有一丝不明显的腥味。
不是血。
是河泥与腐烂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靴帮内侧粘着一根细长纤维,颜色发青,一端带有细小倒刺。
谢知衡用镊子将它取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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