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老师,请卸印(2/2)
“芦苇纤维。”谢临渊道。
芦河岸边遍布芦苇,并不罕见。
谢知衡却把纤维放在灯火下。
纤维表面沾着一小片蓝色蜡屑。
“送葬船的缆绳,为了防水,会用蓝蜡浸过。”萧既明低声道。
皇陵北门逃走的黑篷车,最终停在芦河边。
假萧既明与同伙乘船离开。
而裴玄度的靴缝里,同时留下了皇陵暗道的贝灰,以及芦河送葬船缆绳上的蓝蜡。
这不再是一个地方的痕迹。
而是一条完整路线。
皇陵地宫。
第十道门。
守陵署。
芦河。
最后回到大理寺。
裴玄度看着那根纤维,神情仍旧没有变化。
“有人既然能偷我的衣服,也能偷我的鞋。”
“可鞋里还有一样东西,别人很难伪造。”
谢知衡拿起另一只靴子。
左靴内壁磨损均匀。右靴后跟内侧却有一道长期摩擦形成的凹陷,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“您右腿旧伤,落脚时不敢完全用力,走路会先以外侧着地,再将脚掌拖回正位。所以暗道里的右脚鞋印,不只是少了一枚铁钉,后缘还有横向拖擦。”
“鞋印的步幅、转向习惯和着力位置,都与您一致。”
谢知衡抬起眼。
“别人可以穿您的鞋,却很难连您走路时如何疼,都模仿得一模一样。”
裴玄度终于沉默了。
萧既明站在他面前,脸色比火光下的烟灰还要苍白。
“老师,您今夜去过皇陵。”
不是询问。
裴玄度没有回答。
“守陵署的魏长庚,是您让人杀的?”
依旧没有回答。
“齐无咎胸口的针,是您刺的?”
萧既明的声音开始发哑。
“严小满十九岁。他只是一个牢役。他看见您的脸,所以赵魁便要杀他?”
提到严小满时,裴玄度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很轻。
却被萧既明看见了。
“您方才下令先救人,不要抢卷宗。”萧既明盯着他,“我还以为,无论发生过什么,至少这一句话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裴玄度终于开口。
“那其他的呢?”
“也是真的。”
裴玄度看着自己的弟子。
“我教你查案是真的,替你追回复核文书是真的,在朝堂上保你也是真的。”
“你十五岁入大理寺那日,我领你看过死牢。你问我,那里面的人是否都该死。”
“我告诉你,进了死牢的人,只是被判了该死,不代表他真的该死。”
“这句话同样是真的。”
萧既明的眼底泛起一点红。
“所以您就替他们换名字、换尸体,后来又换官员、换朝臣,最后连陛下也要换?”
裴玄度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侧过脸,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录事房。
大量卷宗在火中卷曲,字迹化为灰烬。那些纸上写过成百上千个人的生死,有人罪有应得,也有人或许从未得到真正的公道。
“最初,我只想把判错的人救出来。”裴玄度道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发现,救一个人没有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今日救了他,明日判错他的人还会坐在公堂上,再判错十个人。”
“县令收钱,仵作改尸格,刑部为了结案不肯复核,朝中为了安稳不肯翻案。你救得过来吗?”
萧既明道:“所以您把县令、仵作、刑部官员都换成自己的人?”
“不是自己的人。”
裴玄度纠正他。
“是比他们更合适的人。”
“由谁判断合不合适?”
“由我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时,裴玄度脸上没有半分狂热。
正因如此,才更令人心寒。
他并不认为自己在作恶。
他只是觉得,这世上的秩序错得太多,而他有能力重新排一次。
谢临渊缓缓道:“白蘅救人,是因为官府错判了他们。你换人,却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不会错。”
裴玄度看向他。
“谢临渊,你当年发现齐无咎未死时,没有立刻上报,不也因为你不信朝廷能查清?”
“我不信朝廷,不代表我就能替所有人决定谁该活、谁该死。”
“可你最后还是用了我的路。”
谢临渊神色一僵。
裴玄度没有再看他。
他重新望向萧既明,眼中竟还残留着从前教导弟子时的温和。
“你想知道齐无咎有没有说谎。”
萧既明握紧左手:“您是鹤先生吗?”
火势渐小,院中只剩木梁坍塌后的噼啪声。
裴玄度没有否认。
也没有再寻找理由。
“白蘅是第一个。”
“她之后,接过无罪录的人叫江问慈。十七年前,江问慈死在刑部狱中。”
“那一年,我接过了他的名字,也接过了那本册子。”
裴玄度抬手,解下挂在颈间的药囊,放在两枚官印旁。
药囊背面,用白线绣着一只翅尖朝下的鹤。
“从三十一年前算起——”
“我是第三个鹤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