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第三只鹤(1/2)
“我是第三个鹤先生。”
裴玄度说完,前庭里依旧无人出声。
那只绣着白鹤的药囊躺在两枚官印旁。针脚已经磨旧,鹤翼边缘甚至脱了线,显然不是近来才做出的东西。
萧既明看了很久。
十五年的师徒情分,到最后竟被装进一只巴掌大的药囊里,摆在他与老师之间。
“锁上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两名差役却没有动。
其中一人跟随裴玄度十余年,握着铁链的手不断发抖:“萧大人,寺卿他……”
“现在没有寺卿。”
萧既明没有看他。
“裴玄度亲口承认参与私换死囚、伪造身份、安插官员。依律收押,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。”
裴玄度主动伸出双手。
铁链落在腕上时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萧既明眼睫颤了一下。
他记得这双手曾握着他的手腕,教他如何在尸格上落笔;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复核死案,因紧张写错死者姓名,是裴玄度替他挡住上官问责,陪他将整卷文书重抄了一夜。
如今,还是这双手。
被锁在了他面前。
“锁紧些。”裴玄度道,“别让旁人以为你顾念旧情。”
差役咬了咬牙,将锁扣压到底。
萧既明忽然问:“您第一次带我进死牢,是不是已经在做无罪录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名被您指给我看的老囚犯,后来病死在狱中,尸体送去了乱葬岗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裴玄度道,“我把他送出了京城。”
萧既明眼底掠过一丝痛苦。
“您从那时起就在教我什么?”
“教你看见错案。”
“还是在挑选一个能替您接手无罪录的人?”
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一瞬的沉默已经足够。
萧既明侧过脸,像是被烟呛到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重新看向裴玄度。
“您选中过我?”
“选过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放弃?”
裴玄度望着他,声音低了些:“因为你不合适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你会怀疑律法,却仍然相信每个人都该经过审判。”
“这难道不是您教我的?”
“是。”
裴玄度笑了一下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疲惫。
“所以我才说,你不合适。”
火势逐渐被控制。
无名案房的半边屋顶已经烧塌,几名差役正在湿漉漉的废墟中抢救证物。录事房损失更重,大量积年卷宗化成灰烬,风一吹,写过人命的纸灰便从院墙上空飘落下来。
裴玄度被带进临时审讯房。
没有坐主位。
房中只摆着一张方桌、四把椅子。萧既明坐在他对面,谢知衡与谢临渊分坐两侧。
赵魁被单独关押。
齐无咎刚刚取出胸前钢针,尚不能挪动,仍留在前庭由寺医看守。
屋外每隔三步站着一名差役。
门窗全部打开。
这是萧既明亲自定下的规矩——今夜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,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。
“第二个鹤先生是谁?”谢知衡问。
“江问慈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刑部提牢主事。”
“白蘅将无罪录交给他的?”
“不是。”
裴玄度看着桌面。
“白蘅离开后,无罪录由魏长庚保管。江问慈在一次复核旧案时发现有人假死出狱,顺着尸格查到魏长庚。他没有告发,而是加入了他们。”
“后来他为什么成为鹤先生?”
“因为白蘅救人只凭一己之力。她能换出一个死囚,却无法替那个人安排后半生。没有户籍,没有路引,没有担保,逃出死牢的人仍然寸步难行。”
“江问慈在刑部,可以改行刑回文,也能补出新的籍册。”
“于是原本只负责记录的那只鹤,开始掌握一个人的生与死。”
谢临渊听到这里,缓缓道:“权力一旦落到一个人手里,就再也不可能只用来救人。”
裴玄度看了他一眼。
“江问慈最初没有害人。”
“他只是把那些查明确有冤情、却来不及翻案的死囚换出去。十三年里,一共救了二十七人。”
第十道门中那些交换姓名的木牌,正好二十七块。
“那二十七人后来怎么样?”谢知衡问。
“有人远走他乡,有人隐姓埋名,也有人回到无罪录,帮助后来的人。”
“赵魁也是其中之一?”
“不是。”裴玄度道,“赵魁是行刑人。他收钱替人调换尸体,被江问慈发现后,便以此要挟,强迫他替无罪录做事。”
“强迫久了,他就成了你们的人?”
“他从来不是谁的人。”裴玄度道,“他只认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。”
萧既明一直没有插话。
直到此刻,他才问:“江问慈怎么死的?”
裴玄度静了片刻。
“我杀的。”
屋外水声、脚步声、木桶碰撞声仍在继续。
屋内却仿佛忽然冷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萧既明问。
“十七年前,京中发生过一桩案子。一个名叫程世昌的盐商,买通狱卒,将死于牢中的乞丐换成自己。他活着离开死牢,改名换姓,带走了侵吞的二十万两盐银。”
“江问慈收了他的钱?”
“没有。”裴玄度摇头,“他需要那笔钱救更多的人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萧既明的声音很轻。
裴玄度停住了。
“程世昌出去后,又害死了三名知情人。”萧既明继续道,“江问慈或许没有拿钱享乐,可他为了救自己认为无辜的人,放走了一个明知有罪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您杀他,是因为他破坏了规矩?”
“我那时认为,无罪录不能落在一个已经分不清手段与目的的人手里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:“所以你杀了他,接过册子,成为第三只鹤。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你做得比他更远。”
裴玄度没有否认。
“江问慈利用恶人的钱救无辜者。您却开始把活人换进官位。”谢知衡道,“齐无咎,是第一个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裴玄度抬起眼:“一个县衙仵作。”
十五年前,澜水县连续发生三起女子失踪案。县中仵作收了凶手的钱,将尸骨验成意外。裴玄度查到真相时,关键物证已经被毁,仵作也得到县令庇护。
官府无法定他的罪。
于是裴玄度让那个仵作“病死”,再将一个曾因拒绝伪造尸格而被逐出衙门的老仵作,送进了他的位置。
“换人以后,第四具尸体被重新开棺。”裴玄度道,“凶手最终伏法,失踪女子的家人也知道了真相。”
“所以您觉得自己做对了。”萧既明道。
“那一次,我确实做对了。”
“被您杀掉的仵作,连受审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若让他受审,他会活下来。”
“那也该由证据决定。”
“证据早就被他毁了!”
裴玄度的声音第一次重了。
他锁在桌面的双手微微绷紧,铁链随之发出细响。
“既明,你坐在大理寺里太久,以为每桩案子只要耐心查,总能找到证据。可这世上有太多案子,证据从一开始就掌握在作恶的人手里。”
“他们烧掉卷宗、买通证人、改写尸格。等你赶到,剩下的只有一群跪在公堂外哭的人。”
“你告诉他们,再等一等,等律法还他们公道。”
“可他们等到死,也等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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