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第三只鹤(2/2)
萧既明看着自己的老师。
“所以您成了律法?”
裴玄度的声音停住了。
“您决定谁有罪,谁无罪;谁该死,谁有资格借别人的名字活下去。”
“到了最后,您甚至决定哪个官员应该被换,哪个皇帝更适合坐在龙椅上。”
“裴玄度。”
萧既明第一次没有叫老师。
“您不是想修补律法。”
“您是想让所有人的生死,都只听您一个人的判断。”
裴玄度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下去。
他没有再争辩。
谢知衡将话题拉回今夜。
“齐无咎为什么要换成你?”
“两年前,无罪录内部有人决定启动第十道门。”
“替换皇帝?”
“是。”
“谁决定的?”
裴玄度沉默片刻:“九名执录人共同表决。”
“你反对了?”
“我没有立即同意。”
谢知衡听出了其中的区别。
“不是反对。只是没有立即同意。”
裴玄度看向窗外。
“替换县令、主簿、户部官员,即便失败,也只会乱一地、一部。替换帝王,一旦出了差错,天下都会乱。”
“所以我要求再等三年。”
“他们不愿等。”
“齐无咎是你选中的替身。”萧既明道。
“是。我亲自教他如何成为我,也把大理寺的旧案、官员关系、你的习惯,一件件告诉了他。”
“然后他用您教的东西取代了您。”
“这本就是我定下的规矩。”裴玄度道,“鹤先生也不能成为无罪录里不可替代的人。”
萧既明眼底浮起一丝讽刺:“直到被替代的是您自己。”
裴玄度没有反驳。
两年前,他被齐无咎骗入地下暗牢。无罪录中的九名执录人有六人背叛了他。他们需要一个更听话的“大理寺卿”,也需要裴玄度活着,以便随时从他口中确认那些只有本人知道的旧事。
他亲手创造的替换制度,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那一刻,您后悔过吗?”萧既明问。
裴玄度想了很久。
“后悔没有看清齐无咎。”
萧既明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。
“您后悔的,竟然只是选错了人。”
裴玄度低下眼,没有再看他。
“今夜皇陵的事,说清楚。”谢知衡道。
“有人将一封信送进我的房间。”裴玄度说,“信上说,真正的无罪录仍在第十道门。想取回它,便独自前往皇陵。”
“你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和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共同穿过暗道,魏长庚死了,六名守陵吏中毒,你却说不知道?”
“与我同行的人戴着萧既明的脸。”
“假萧?”
“是。”
“魏长庚是谁杀的?”
裴玄度停顿了一下:“假萧。”
“你没有阻止?”
“我需要他打开第十道门后的机关。”
“所以你看着魏长庚死。”
“是。”
回答得太平静。
萧既明放在膝上的左手缓缓握紧,指甲陷入掌心。
“回到大理寺后,你去了地牢。”谢知衡继续道,“为什么杀齐无咎?”
“他知道无罪录旧部的名单,也知道如何重新启动第十道门。”
“所以必须死?”
“他活着,便会有更多人来救他。”
“严小满只是看见你的脸。”
裴玄度没有回答。
“赵魁吹出那根毒针,是你的命令?”
很长时间后,裴玄度道:“我只告诉赵魁,不能让地牢里的目击者开口。”
谢知衡盯着他。
“严小满十九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?”
“他入大理寺时,我看过名册。”
裴玄度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母亲寡居,家住城南。每月俸银有一半送回家中。”
“你知道得这么清楚,还是决定让他死。”
裴玄度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“为了更多的人”。
也没有再说“不得已”。
因为无论披上多少宏大的理由,严小满都只是一个本不该死的年轻人。
审讯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差役捧着烧得发黑的铁匣走进来。
“萧大人,这是从无名案房废墟里找到的。铁匣藏在您书案
萧既明看向裴玄度。
“您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无罪录原册原本在里面?”
“是。”
“谁知道?”
“只有我。”
谢知衡接过铁匣。
锁孔没有撬动痕迹,匣身也没有被强行打开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铁匣底部有一道狭窄夹层。
夹层已经开启。
里面留着一张纸。
纸张没有烧毁,被铁匣与地面隔开,只熏黄了边缘。上面的墨迹很新,应是起火前不久才写下的。
只有两行字:
第三鹤已归案。
原册由第四鹤接掌。
萧既明看完,将纸递给裴玄度。
裴玄度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第三鹤指的是你。”谢知衡道,“第四鹤是谁?”
裴玄度盯着那两行字,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失控的寒意。
“我没有选过第四个。”
窗外夜风吹入,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。
谢临渊看着那张纸,缓缓道:
“那就不是继承。”
“是有人趁第三只鹤被关进笼子后,自己戴上了这个名字。”
裴玄度抬起头。
“原册里有最早二十七人的真名、换名去向和后代记录。谁拿到它,谁就能找到所有从无罪录中活下来的人。”
“他要这些人做什么?”萧既明问。
裴玄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无罪录用了三十一年,救出的远不止二十七人。”
“他们有人成了商人,有人成了官吏,有人进了军中。”
“还有人的孩子——”
“已经站在陛下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