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他没有断手(2/2)
他的手抖得厉害,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布按稳。谢知衡等他看过来,才慢慢伸手,替他压住伤处。
这一次,他没有躲。
“我们见过。”谢知衡说,“你从宫里被找到时,提过一匹烧坏的木马。”
萧承晏眼神动了动。
“陛下也认得那匹马。你记得吗?”
水流从几人脚边淌过。
许久,萧承晏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说……是他做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他们说,他只是想知道我还记得多少。”
萧承晏望着水面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知道以后,就不用留我了。”
谢知衡没有替皇帝保证什么。
“这句话是谁说的?”
“开门的人。”
“顶着萧大人面孔的那个?”
他点头。
“他说奉皇兄口谕,送我出宫。我不肯走,他就给我看了一只手。”
萧承晏下意识将左手藏进袖子。
“他说,我可以把自己的留下,也可以用那只换。”
萧既明俯下身。
“所以他拿一只事先准备的断手,替换了锁在链中的左腕,再将你带走?”
萧承晏没有回答,只轻轻点头。
断手是用来制造追踪错觉的。
他们以为萧承晏遭了重伤,寻找时会优先留意医馆、止血药与沿途血迹。绑匪却带着一个双手完整的人出了宫。
谢知衡看向那两个被制服的男人。
“戴斗笠的女人呢?”
两人都不说话。
萧承晏抬起头:“先走了。”
“去了哪边?”
“她在前面换了鞋,带着另一个人,从上面的梯子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把你留给他们?”
萧承晏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“我跑过一次。”
他试图越过水闸,被拽回来时划伤了腿。女人嫌他拖慢脚程,留下两人处理伤口,约好在城外会合。
可那两人并未认真替他包扎。
谢知衡看见旁边的麻袋。袋口已经张开,底下压着几块碎砖。
若他们再晚一些赶到,萧承晏很可能会被装进袋中。
他将目光收回来,没有让萧承晏看见。
“还能站吗?”
萧承晏撑着墙试了一下,疼得身体发抖。
杜成安叫来差役,用两件外衣与长杆做了副简易担架。
将人抬上去时,萧承晏突然抓住谢知衡的袖子。
“她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问我,想不想报仇。”
水渠里只剩下水声。
“我说,我想睡觉。”
萧承晏的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我只想睡一晚,醒来不用先练着怎么笑,怎么走,怎么叫别人的名字。”
谢知衡没有说话。
“她不高兴了。”萧承晏看着他,“她说,他们等了二十五年,不是为了等我说这个。”
萧既明慢慢蹲下,将滑落的外衣拉回他肩头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萧承晏抓着衣袖的手,终于松了。
差役们抬起担架。谢知衡留下检查绑匪随身物品。
短刀两柄,散银一袋,两个出城路引,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布囊。
布囊里没有无罪录。
只有一叠纸。
纸页边角整齐,字迹一模一样。谢知衡抽出其中两张对照,连同一处墨色不足的缺笔都完全一致。
是印出来的。
首页写着六个大字:
《二十七人冤录》。
秦茂的姓名排在第九位。
原来的案由,假死的日期,改用的姓名,以及如今子女身在何处,都写得清楚。
沈照川的官职也在其中。
纸页末尾还有一句:
天明赴登闻鼓院,替父辈讨一个清白。
萧既明接过来看了片刻,转头望向俘虏。
“印了多少?”
那人紧咬着牙。
杜成安搜出他袖中的一张领讫单。
上面写着六百份,分送十二坊。
收货的记号已经画满。
谢知衡翻过纸页。纸背空白处,有人用炭笔圈出了宫门、六部衙署和几家官员的宅邸。
这份名册准备送到的地方,远不止登闻鼓院。
绑走沈棠,是为了逼沈照川开门。
救走萧承晏,又将他留给两个带着麻袋的人,显然也另有用途。
而这些冤录一旦传开,皇帝必须回应,朝臣必须表态,那些尚不知父辈旧事的人,也再没有躲藏的余地。
被按在地上的绑匪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救回一个姑娘,就当事情完了?”
杜成安将他的脸压低。
他却仍在笑。
“天亮以后,去宫门外看看。”
萧既明没有再听,立刻让一名差役先行出渠报信。
谢知衡将冤录收入怀中。
渠口上方透进一点微弱的灰光。
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。
而藏在黑暗中的那些姓名,正被一张张纸送到整座京城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