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仵作的女儿(1/2)
何青萝赶到鼓院时,天已大亮。
她的袖口还沾着药渍,左手食指裹着一圈细布。皇陵那六名中毒的守陵吏刚被送回城,她跟着照看了一路,连脸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洗。
走进院门,她先看见坐在廊下的江照雪,又看见桌上摊开的旧纸。
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找我?”
谢知衡把椅子往外挪了些。
“坐。”
何青萝没有坐。她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。
提牢官。
当值狱卒。
承验仵作,何敬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。
江照雪一直看着她。
从烧伤的左脸,看到袖口的血污,最后停在她按着桌沿的手上。
“何敬是你父亲?”
“是。”
“十七年前,江问慈死在刑部狱中,你父亲验过他的尸体。”
何青萝抬眼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娘去问,他说是急病。”
江照雪的语气还算平静。
“她看见尸体上有缝口,想掀开衣服再看一眼。你父亲没让。”
何青萝没有立即回答。
院外有卖热汤的人挑担经过,瓷碗在木框里碰出几声轻响。她站了片刻,终于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那年我还小,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江照雪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。
“但可以查。”何青萝道,“你父亲的尸格若还在,先调出来。”
“尸格也是他写的。”
“是。所以不能只看尸格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紧,却没有避开江照雪的目光。
“家属见过什么,狱卒听过什么,尸体交给谁,何时入殓,都要放在一起看。若我父亲写了假话,不能因为他是仵作,就当那句话是真的。”
江照雪看着她,许久没有出声。
谢知衡将旧状转过来,指向背面。
“这三个名字,是你母亲自己记的,还是请人抄的?”
“请人抄的。她只认得我爹的名字。”
“写状的人还找得到吗?”
“我找过。他搬去了通州,前年还替人代写书信。地址在我带来的行囊里。”
谢知衡让书吏记下。
旧状的来历要核实,纸上写出的指控也要核实。裴玄度已经承认杀人,案子却不能停在一句承认上。
认罪的人可能隐瞒过程,甚至替另一个人承担一部分罪责。
他们需要知道,江问慈到底怎样死去,何敬又在其中做过什么。
萧既明叫来杜成安。
“去刑部,调江问慈病亡案的验状、提尸簿、殓葬回文。原件不能带出来,就请他们封存,当面抄副本。每一份谁经手,都记清楚。”
杜成安应声离开。
何青萝忽然开口:“还有验房支领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江照雪问。
“开验用的针线、布帛、棺木,以及尸身上取下的东西,都有登记。”何青萝道,“尸格写的是结论,支领簿有时能留下过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不知道,十七年前的还剩多少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的手缓缓离开桌沿。
木头上留下一小块湿痕。
谢知衡这才发现,她掌心全是汗。
江照雪被押往大理寺暂候。
临走时,她停在何青萝面前。
“你方才说,若他写了假话,就要查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我会一直记着。”
何青萝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等人走出院门,她才低头,拆开食指上被汗浸湿的布条。
伤口很小,是昨夜救人时划破的。她拿着旧布,折了两次,都没折齐。
谢知衡从旁边递过一块干净的。
她接过去,轻声道:“你可以不让我看这桩案子。”
“你愿意说的,记成证言。认得的笔迹,另找旁人核。查案的决定,不让你一个人作。”
何青萝沉默片刻。
“这样最好。”
她把手指重新缠好。
“我怕自己替他说话的时候,听不出来。”
临近巳时,杜成安从刑部回来。
带回来的卷宗只有薄薄一册。
验房支领簿因库房渗水毁去数年,恰好缺了江问慈死去的那一年。提尸簿还在,殓葬回文也在。验状经过两次移库,封皮换过,里面的纸页已经脆了。
刑部派来一名书吏跟着,专门看守原件。
地点换到大理寺尚未受火的偏厅。
苏见微先给萧既明换了药,又将一碗热粥放到他手边。他正要伸手拿卷宗,她按住了纸角。
“先吃。”
萧既明看她一眼。
苏见微没挪手。
他最终拿起勺子。
何青萝坐在桌子的另一端,没有碰原件,只看书吏展开的第一页。
尸格列着身长、衣物、旧伤。
死者右足曾受创,第二趾与第三趾之间有明显的牵连疤痕。
江照雪看见这一条,手指动了动。
“是我爹。”
“你见过?”谢知衡问。
“夏天他在家里不穿靴,走久了会疼。我娘替他泡脚,我帮着倒水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何青萝低头看着那行字。
至少死者身份,与家属记忆中的特征相合。
往下是颈项、胸腹、四肢。
胸腹一栏写着:无伤。
死因:痰壅暴厥。
落款处,何敬的签名很清楚。
何青萝看了很久。
谢知衡问:“认得吗?”
“像他的字。”
她没有说“就是”。
“还要找同年别的验状对照。他写‘敬’字时,末笔常常收不住,会往左回一点。这里也是。”
刑部书吏另取出两张邻案验状,签名的习惯基本一致。
何青萝的脸色更白了些。
江照雪向前倾身。
“胸腹无伤?”
书吏点头。
“可我娘明明看见——”
“看下一页。”谢知衡道。
验状后面附着一张交尸清单。
衣服、腰带、随身物,一一登记。角落有一句补记:家属到场,认领无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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