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写下她父亲的罪(1/2)
“我父亲的签名,不能漏。”
何青萝说完,将手收回袖中。
她没有再看那张尸格。
十七年前的墨已经褪成灰色,落款处的“何敬”二字却仍清楚。那个教她辨认伤口的人,知道死者遭过针刺,最后还是写下了病亡。
苏见微坐在她身旁,没有劝,只将一杯温水推近了些。
何青萝握住杯子。瓷壁有些烫,她却一直没有松手。
江照雪看着裴玄度。
“我娘后来递进去的七份状子,你看过吗?”
“看过三份。”
“怎么处置的?”
裴玄度垂着眼。
“第一份批回刑部复核。第二份,仍按原验状回复。第三份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再批。”
江照雪很久没动。
窗外日光照到桌角,她腕上的铁环被晒得发亮。她把手移开,锁链拖过桌面,响了一声。
“她每回送完状子,都要去看一次门。”
没人问是什么门。
她自己接着说了下去。
“就是大理寺外面那道门。怕有回话贴在那里,自己不认字,错过了。她便在门边等,看见有人拿着书经过,就求那人替她念。”
“后来守门的嫌她碍事,让她站远一点。”
江照雪抬起头。
“你有没有见过她?”
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。
片刻后,他点了一下头。
江照雪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她似乎准备了很多责问。可得到这个答案后,那些话反而没有了用处。
他见过。
知道一个女人在门外等什么,也知道自己桌上压着她等不到的回音。
“当时你想过什么?”她问。
裴玄度望着那张旧状。
“我想,等这一阵过去,便让人送些钱,劝她离京。”
江照雪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没有笑出声,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“原来你觉得,她是在等钱。”
萧既明放下笔。
从入大理寺起,他听过太多次老师说,要去看看案卷后面的人。
如今才知道,有些人就在门外站着,老师看见了,仍能转身回去。
他将记好的供词推到裴玄度面前。
“看清楚。哪句不符,指出来。”
裴玄度从头读到末尾,提笔签字。
笔锋落下时很稳。
与萧既明在旧案卷上见过无数次的签名一样。
江照雪盯着那三个字,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只有一滴,落在自己的供状上。
她很快用指节擦掉,像不愿让面前的人看见。
谢知衡等墨迹稍干,让书吏取来副纸誊抄,又请在场人分别作证。
裴玄度的供述、刑部旧验状、领针小票、家属旧诉,终于可以放进同一卷案子里。
它们还要核验,但已不再是一个妇人孤零零的喊冤声。
“你父亲被杀及死因遭掩盖的事,已有可以继续追查的凭据。”谢知衡对江照雪道,“你方才所说的递状、守门,也记进去。再找当年的收状簿与门房核实。”
江照雪点头。
她看向裴玄度,眼中的恨没有减轻,神情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紧绷。
就在此时,谢知衡翻开另一页空白纸。
“现在问程世昌的事。”
江照雪抬起眼。
“盐商?”
“裴玄度供称,你父亲收了二十万两,安排程世昌假死出狱。这个说法也要查。”
她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他杀了我父亲,现在说什么都能往死人身上推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听他说。”
谢知衡看向裴玄度。
“钱从哪里来,经谁交付,假死的文书由谁填写,逐件说。”
裴玄度看了江照雪一眼。
“程世昌家中的长子筹银,分四次交给江问慈。银子没有全进他手里,其中一部分拨给了三个安置旧囚的地方。”
“地点。”
裴玄度说出两个庄名、一处药铺旧址。
书吏逐一记下。
“经手人?”
又是三个名字。
有人已死,有人下落不明,还有一个,裴玄度说如今在京郊替人守庄。
谢知衡将那个人的名字单独圈出,让杜成安派人查找。
“只是经手钱,还不能证明我父亲知道程世昌有罪。”江照雪道。
“是。”谢知衡回答。
她原本已经绷紧的肩膀停了一下。
“要查他当时拿到了什么案卷,知道哪些事实,以及为何决定放人。不能因为他被杀,就说他清白,也不能因为他收过银子,就把所有罪一并坐实。”
江照雪望着桌上的空白纸。
很久后,她说:“我有一封信。”
杜成安下意识往她身边看。
“没带在身上。在我住处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父亲写给我娘的。没有落日期,夹在她的旧匣里。”
江照雪说得很慢。
“里面提过那个盐商。”
屋里没有人催她。
何青萝也抬起头。
江照雪迎着她的目光,片刻后移开了眼。
“他说,那人放出去,往后恐怕仍要害人。”
书吏的笔停住。
“继续。”萧既明道。
江照雪的嘴唇发白。
“可药庄断了粮,先前换出去的人里,有病的,有带着孩子的。再没人送钱,他们连冬天都熬不过去。”
“父亲说……”
她停了许久,才将那句话说完。
“先顾眼前活着的。往后的债,往后再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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