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写下她父亲的罪(2/2)
谢知衡没有说话。
这封信不能单独决定江问慈的罪责,但它足以说明,女儿早就知道父亲的选择并非全然无辜。
“慎言堂印出的冤录里,为什么没有这一段?”他问。
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。
“写上去,他们就不会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他值得查。”
这句话令屋内静了一会儿。
江照雪抬起眼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娘递了那么多状子,没人问他怎么死的。只要有人提一句他私放罪囚,那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。”
“我不想再听一次,他本来就该死。”
谢知衡将那张尚未写满的供纸推到她能看见的地方。
“你父亲是否有罪,与裴玄度能否私自杀他,都得查。”
“把信交出来。它若证明他做错过事,就记下那件错事。杀人和伪造尸格,也不会因此从这一卷里消失。”
江照雪看着他。
她仿佛又回到了鼓院,等待对方补上一句条件。
可谢知衡已经叫来书吏,让他另列领物单,准备去她的住处取信。
“旧匣在床下。”她终于说,“红漆剥了,左边少只脚。信装在最
她说完,肩膀一点点垂下去。
那封信藏了许多年。
藏着父亲不能被别人看见的一面,也藏着她自己不愿放下的一口气。
如今亲口交出去,她没有觉得轻松,只觉得疲惫。
午前,宫中来人。
传旨内侍没有进审讯屋,站在廊下等萧既明出去。两名随行者各持一份抄旨,当着众人核对后,才展开宣读。
皇帝得知萧承晏获救,已命太医院派人赴大理寺诊治,暂不将人迁回宫中。
关于无罪录,刑部、都察院会同无名案房查办。
旧囚亲属不得仅因改籍身世一概拘拿;但已涉嫌犯案者,各依实据究问。
原册封存,抄副分藏。
江问慈死亡旧案,另行立卷。
萧既明听完,在廊下站了很久,才接过抄旨。
这份旨意没有替任何一个人翻案。
却至少让那些正躲在家中、害怕有人撞门进来的后代,有了等待查明的余地。
江照雪坐在屋里,也听见了。
她低下头,望着桌上那张认罪状,半晌没有抬眼。
杜成安随后回来,带着各处搜查的消息。
南市茶棚扣住了两名发纸人,城西车马行找到了尚未送出的文告。已送入几家官宅的无法收回,只能另派人说明涉伪,留下书坊印版与领讫单的抄录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本巴掌大的薄册。
“江照雪住处搜来的。不是藏钱的账,全是人的名字。”
谢知衡翻开。
上面记着父辈旧案、后人住址、家中生计,以及谁容易惊慌、谁可能出面。
沈照川那一页,写有沈棠的年岁,离家学字的时辰,照料她的乳母姓名。
更后面,则记着鼓院门外陈氏的住处。
备注只有一句:
寡居多年,闻夫未死,必来。
谢知衡将薄册放在江照雪面前。
“这些也是你查的?”
她看见那句备注,脸色变了。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她会来,也知道她为什么来。”
“是。”
谢知衡没有再追问。
她已经回答得足够清楚。
两名差役准备将江照雪带回暂押处。起身前,她看了一眼自己母亲的旧状。
“这次,会给回话吗?”
萧既明将书吏写好的收据递过去。
上面列明收下的文书、证物、经手人,以及立卷案名。
“会。”
江照雪伸手接住。
铁链限制了动作,她试了两次才把纸折好。最后,她没有藏进袖子,只攥在掌心,由差役押着走出门。
何青萝仍坐在桌边。
江照雪经过时,她忽然开口:“那封信送到以后,我不会碰。”
江照雪停下脚步。
“父亲的尸格,我也不再经手。认过笔迹的事,另写一份证言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江照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她们没有互相宽慰。
各自的父亲都留下了需要面对的事,几句话并不能让那些事变轻。
屋内终于只剩下几名办案的人。
萧既明靠回椅背,左手松开笔,才发现掌心压出了一道很深的红痕。
谢知衡将旧案收好,又取来一本新册。
“还有一卷。”
“谁的?”书吏问。
谢知衡蘸墨,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。
严小满。
十九岁,大理寺牢役。
他将那份《二十七人冤录》放在旁边。
那些名字需要查,昨夜死去的人也一样。
窗外,有差役来问,严小满的母亲已经到了,该带去哪里。
谢知衡搁下笔。
“请她到避风的地方坐。先别带她看尸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向杜成安。
“找一个认识小满的人一起。”
杜成安应了一声,嗓子有些哑。
“我去。”
两人走下台阶。
院中的水已经扫干,石缝里仍留着昨夜的灰。一个穿旧蓝衣的妇人站在门边,手里拎着食盒,看见他们出来,连忙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差爷,我儿子是不是当值走不开?”
她把食盒举高了些。
“昨夜听说这里走水,我想着他忙到这会儿,该没吃饭。”
谢知衡脚步慢下来。
他看着那只用布裹住的食盒,终于明白,将一个人的名字写进案卷,只是最容易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