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他不是自己摔进去的(2/2)
“你刚才说,胡老四站在箱子另一头。可照你指的位置,他要扶人,得先绕过你。你又说,是他先把人扶起来。”
丁茂缩回手。
“当时乱,哪记得那么清。”
“记不清的可以记不清。记得的,你说实话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廊下有人收走吃剩的粥碗,碗底叠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碰响。丁茂抬头望了一眼窗外,像忽然想起自己进衙差手里以前,也还有半碗面没吃完。
“他答应过不往外说。”
谢知衡没有接话。
“我说把差的钱补上。分几个月,慢慢补。他不肯。他要找东家,还要拿旧单去问卖粮的人。”
丁茂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卖粮的人一来,西仓就瞒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借了箱子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“我就是要他松口。”
“他不松口呢?”
丁茂抬眼,目光碰上谢知衡,又避开了。
那句“一时失手”已经到了嘴边,却没能说出来。
谢知衡将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许同春不是倒在河边,也不是旁边没有人。他还在挣,你们也看见了。你现在要说的,是为什么没有停。”
丁茂的肩膀慢慢塌下去。
过了许久,他说:“停了,他也会去告。”
杜成安的笔尖顿了一下,随后继续往下写。
这一次,屋里没有人再问。
次日,东三房重新开门。
胡老四与丁茂分开带入,各自指认。箱子的位置、床榻挪动的方向、取衣处、拿走门闩的地方,分别记在图上。
两份所指大体相合,细小出入另列,没有抹去。
周顺从身上搜出的备用钥匙,也当着客栈掌柜的面试过了。
钥匙转动,锁舌收回。
门并不需要从里面闩住。
曹掌柜站在楼梯口,看着差役将那根旧断闩装回西二房的闩托。木头长短恰好,靠近底面的旧缺口也对得上。
他扶着栏杆,半天没说话。
孙二站在他身后,忍不住道:“我就说那天没看见闩,我进去时,周顺已经把它拿在手里了……”
“你原先怎么说,就怎么记。”杜成安打断他,“别因今天知道了,再给昨日添东西。”
孙二连忙闭嘴。
周顺被押过来时,两腿有些软。
谢知衡没问他知不知道“杀人”两个字有多重,只问昨日午后,丁茂究竟交代过什么。
“说许先生不舒服,别让人上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酉初再叫门。打不开,就撞。”
“你明知门是自己锁的。”
周顺额头抵着墙,低声应了。
“是。”
“发现人死了,为什么还替他们编?”
他用力咽了一下。
“钱已经拿了。”
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是曹掌柜。
谢知衡转头看向他。
“你送许同春去寿衣铺,称无人认领。路引就在包袱里,那封信也在。你看过没有?”
曹掌柜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。
“我……怕惹麻烦。”
“看过没有?”
他慢慢点头。
这一点头,连孙二也往后退了半步。
回大理寺时,萧既明已在案房等候。
右肩仍束着,案卷放得低些,免得抬臂牵伤。他先看完人命部分,再看西仓的账,没有因为丁茂认罪便将后面的纸推开。
“陆敬生那四十两,查到实处了?”
“已经交出,数目对上。是不是只有这一笔,还要查。冯文升的私记与旧底单相合,几批售粮款也找到了去向,其余仍在核。”
“周顺呢?”
“取钱、锁门、伪装发现尸体,均已供认。他是否事先知道要杀人,尚不能只凭丁茂一句话认定。”
萧既明点头。
谢知衡将最后一份放下。
“曹掌柜明知死者身份,仍报无人认领。顾长顺卖出尸身一手,收银十两。这两件也不能混进主犯供词里,一笔带过。”
萧既明看向卷首。
原先暂写的“东城无名死者”,已经划去。
清河县许同春被害案。
墨迹尚新。
萧既明伸手按平纸角。
“照这个名字往下查。”
午后,许荞被带到安置的小院。
苏见微替她解开蓝布包。新鞋压在最底下,鞋面有一道折痕,女孩用手掌捂了许久,想把它压平。
谢知衡站在门边,等她抬头。
“害你父亲的人,已经抓到了。”
许荞看着他,眼睛没有立刻红。
“问清楚了?”
“动手的经过,已经问清,也核了。账上的事,还没有全部查完。”
她点点头,像认真听懂了一件必须记住的事。
过了一会儿,才问:“我爹没拿他们的钱,是不是?”
谢知衡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目前查到的,是他发现账目有错,想查清楚。他们拿不出你父亲收钱的凭据。”
许荞攥着鞋边,慢慢松开了。
“他带的盘缠,都记着呢。”她说,“我给他缝在包里的小袋子,他怕花错了,买一碗面也记。”
她低下头,指尖摸过鞋底最后一排针脚。
“那这些,能给他穿上么?”
苏见微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等验事完了,我陪你去。”
许荞把鞋并排摆好,左边一只,右边一只。摆得过于整齐,像许同春随时会坐到床边,伸脚试一试。
她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将两只鞋一同抱进怀里。
这一回,没有再忍着不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