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台上的那一刀(1/2)
戏台上的人倒下去时,满园都在叫好。
绛红囚衣翻过半面,露出里头雪白的衬子。年轻武生单膝点地,将短刀收在袖旁,目光仍钉着地上的人,等着最后一句念白。
鼓师举起鼓槌。
没有落。
倒地的人一只手压在身下,另一只手向前伸着,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便不动了。
前排有人笑道:“今儿这场死得真好。”
谢知衡放下了茶盏。
一刻钟前,他还在想,自己大约听不懂这一折戏。
从安平回京后,他连着三日整理呈报。谢临渊不知从哪里得了两张戏帖,放在饭桌上,只说瑞春园今日演《归雁关》,唱老将的那个人有些名气。
“你小时候……”
话起了个头,谢临渊忽然停住,低头夹菜。
谢知衡等了一阵,问:“小时候怎么了?”
“坐不住。看半折便要出去买糖。”
男人语气平常,像随口提起一件很旧的小事。
谢知衡看了一眼戏帖。
“那今日看完。”
谢临渊没应,只把其中一张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两人到了园中,坐在靠侧的一桌。台下人多,茶博士端着大壶穿行,瓜子壳落在脚边,踩上去细碎地响。
谢临渊听得认真,偶尔低声讲两句人物的来历。谢知衡跟着看,渐渐也看明白了。
老将蒙冤,押回关城。
义子奉令行刑,临动手时才得知真相,却已无法回头。
最后这一刀,是整折戏的重头。
台上老将卸了盔甲,只着囚衣,从左侧帘门出来。他走得慢,唱到末句,尾音有些发紧。
谢临渊微微皱眉。
“今日嗓子不稳。”
谢知衡记住了这句话。
随后便是义子持刀上前。
银亮的刀身一闪,绛红衣襟前洇开一片深色。老将退了一步,伏倒在台上。
锣响,喝彩。
直到该起的念白迟迟没有起。
谢知衡站起时,谢临渊已经看向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那只手,压得不对。”
不是戏里规定了怎样倒。
而是那人倒下时,腕子向后折着,脸侧直接撞在台板上,没有收势。若只是演戏,这一下未免太重。
台上的武生也察觉了。
他低低叫了一声,见对方不应,赶紧收刀,俯身去扶。
鼓师终于放下鼓槌。
“落帘!”
帘子才垂下一半,武生便突然喊道:“师父?”
这一声没有唱腔。
园中渐渐静下来。
谢知衡绕过桌子,往台侧走。看场的伙计伸手要拦,他亮出随身腰牌,简短说了身份,请伙计立刻去请巡街差役与医者。
谢临渊跟在后面,先一步将挤向台口的人拦住。
“别往前挤,给里头留路。”
台后已经乱了。
有人拿水,有人找药,还有人伸手去拍倒地者的脸。谢知衡上台时,那名武生正跪在旁边,怀里托着师父的头,嘴唇白得没有颜色。
短刀掉在他膝旁。
“让开些。”
谢知衡俯身察看。
老人已经没有回应。
他请人将身体放平,确认颈侧与鼻息,又松开衣领。领口内侧有汗,前襟的深色液迹尚湿,近处闻得到一点甜腻的气味。
“医者到了没有?”
台下有人应了一声,说已经去请。
武生紧紧攥住老人的袖子。
“师父,我没使劲。我照往常来的,真的没……”
谢知衡看他一眼。
“先松手。”
年轻人不动。
“你抓着袖子,旁人不好看他的伤。”
他这才一点点松开,掌心留下一道揉皱的衣痕。
来的是园子隔壁坐堂的老医者。
谢知衡退开位置,让他察看。医者试过脉息,又看过瞳目,久久没有说话,最后慢慢收回手。
武生仍仰头望着他。
“先生?”
老医者轻轻摇头。
年轻人像没明白,又叫了一遍。
旁边一个穿青衣的妇人忽然蹲下来,握住死者的脚踝。
她没有哭喊,只低头将他卷起的裤脚拉平,拉到一半,手却抖得再也压不住。
“昨儿还说鞋底薄,要我添一层……”
后半句被她咽了回去。
园主是个胖男人,额上全是汗。他看了一眼仍挤在帘外的客人,压低声音道:“先生,许是急症?这出戏他唱了几十年,要真有什么,也该先——”
“先别收台。”
谢知衡打断他。
“刀、衣裳、台上落过的东西,都留着。请诸位暂时不要离园,尤其方才在台前台后做事的人。”
园主看向死者胸前。
那片血色太扎眼。
他又看向跪着的武生,嘴张了张,终究没说出来。
可台下已有人嚷起来。
“是刀!方才他一刀捅下去,大家都看见了!”
“把拿刀的看住!”
武生猛地抬头。
“那是戏刀!”
他伸手去捡,被谢知衡按住了手腕。
“我来看。”
短刀薄而轻。
柄上缠着旧红绳,刀身边缘并不锋利,尖端也钝。谢知衡没有拿手试刃,只就着台侧的亮光仔细察看,随后请园中管衣箱的人来认。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姓马,袖口扎得紧。他瞥见地上的老人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是这把。平日就用它。”
“这场血是怎么做的?”
“衣里贴个小囊,刀碰上,自己一挤。里头是调过的色水。”
马师傅指着死者胸前,又不敢指得太近。
“何先生最讲究这个,不肯拿手往外撒,说远处看着假。”
死者名叫何振庭,是瑞春班唱了三十年戏的老角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