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台上的那一刀(2/2)
持刀的年轻人叫陆秋声,是他收了八年的徒弟。
今日所演,并非新戏。
谢知衡请马师傅说清血囊的位置,自己只沿衣襟慢慢解开,没有从染色处剪断。
小囊已经瘪了。
囊外那层衬布也湿,但皮肤上没有与胸前这一刀相应的创口。
陆秋声怔怔看着。
“我就说……我没使真刀。”
“这只能说明胸前这里没有发现刀伤。”
谢知衡没有当场说他无罪。
他让书吏——此时巡街差役已带来一名——分别记下刀的形制、血囊的位置与在场者的说法,再继续检查。
何振庭右肋下方的衣料,有一块颜色不同。
囚衣本是绛红,远看混在褶皱里,几乎分辨不出。近处摸看,那里却比胸前更湿,液迹一路拖向身下。
甜腻的色水气味之外,多了一点腥气。
谢知衡叫来两名差役,托住肩胯,小心将尸身侧起。
靠近后肋的衣料上,有一道窄口。
衬衣对应处也破了。
陆秋声跪在原地,脸上那点刚升起的神情凝住了。
他方才面对师父站着。
刀碰的是胸前。
背侧这处伤,藏在宽大的囚衣与长袖后面,台下几百双眼睛,没有一双看见。
帘外的喧闹还没止。
巡街差役开始分开询问观众,记下座位与所见。有人坚持刀刺进去了,有人说只看见银光,也有人承认,离得远,瞧不真切,不过听旁人喊便跟着喊。
谢知衡没有在台口向众人宣布发现。
他请人去大理寺报信,带上苏见微和验具,再将台后的主要人员分开安置。
青衣妇人仍蹲在死者旁。
她是何振庭的妻子,姓邵。
听说要暂且退开,她站起来时,腿一软,谢临渊扶了她一把。
“能让我把他脸擦一擦么?”
她手里攥着帕子。
何振庭脸上还画着老将的妆,汗将鬓边的墨色冲出细道,嘴角也沾了灰。
谢知衡缓声道:“先留着,等验过。”
邵氏低头看了看帕子,将它折起,握进掌心。
“好。”
她退到旁边,却没有走远。
台板上的痕迹,从侧帘附近便有。
一小点,一道被鞋底带开的暗印,再往前,是何振庭最后站过的位置。
那不是胸前血囊破开后才可能出现的地方。
谢知衡蹲在第一处痕迹旁,请台边的学徒取来白纸,分别标明位置,不让人再踏过去。
“刚才这条路,除了何先生,还有谁走过?”
鼓师答:“收尾时,只有他。秋声从另一边上的。”
“此前呢?”
“前头走过的人多。兵卒、旗牌,还有搬椅子的。”
“都列出来。”
谢临渊站在帘边,看着台后通道。
“他上台时,手一直拢在右边。”
谢知衡抬头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我以为是护着枷锁勒过的地方。戏里他刚受了刑,该这样走。”
谢知衡让书吏原样记下,又询问其他坐在相近位置的人,没有先告诉他们这句话。
老医者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带着这样的伤,还能唱到这里?”
“要验过才知道伤有多深。”谢知衡道,“有人受伤后仍能走动。不能因为上台时还站得住,就认定那时没有伤。”
他说完,望向垂落的侧帘。
何振庭上场前,有一段独自在后头换衣的时间。
前一场,他穿甲。
最后一场,他换成囚衣。
管衣箱的马师傅将两件衣裳的去处说清:甲衣由他收走,囚衣早放在更衣处,何振庭不喜欢旁人催场,自己换好便出来。
“中间多久?”
“有一段武场,约摸一盏茶。我没盯着。”
“谁进去过?”
马师傅想了想,摇头。
“帘子遮着,我不敢胡说。”
更衣处设在后台西角。
一面木屏,一条长凳,墙上钉着几排衣钩。凳上搁着卸下的护腕,旁边一盏茶已凉。
地面有几处旧色迹,有的是油彩,有的是调色时滴下的颜料。
谢知衡没有将每一处暗色都当成血。
他先看衣钩,再看凳脚,最后在屏风边停下。
那里垂着一条系衣带。
带子末端有一处新鲜的湿痕。
再往下,屏风木框内侧留着半道擦印,恰在一个人扶住它时可能触到的位置。
何振庭可能在这里伤了,也可能只是带伤经过。
还要查。
外头忽然响起邵氏的声音。
“他的手巾呢?”
她站在门边,被差役拦着,神情有些茫然。
“每回上场前,他都攥着条白手巾,擦完汗便塞在腰后。方才我没看见。”
谢知衡望向长凳下方。
一团白布塞在凳脚与墙之间。
他请差役移来灯,自己蹲下,将周围情形记好,才用干净竹片将那团布轻轻托出。
手巾里裹着一件东西。
一柄窄身小刀。
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。
外头,鼓师终于开始收拾没能敲完的那副鼓槌,木头碰着鼓沿,轻轻响了一声。
邵氏的目光越过谢知衡,落到那柄刀上。
她扶住门框。
“这是他的。”
谢知衡没有回头,只问:“做什么用?”
“削果,裁纸,修胡子上的粘胶……他用了好多年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发抖。
“昨夜还在我手里。我替他擦净了,放进衣箱的。”
谢知衡看着裹在刀外的手巾。
伤在背侧。
刀却被包好,塞到了更衣处的长凳底下。
而受伤的何振庭,没有留在那里求助。
他换完衣裳,掀开侧帘,走到了满园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