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他知道自己受了伤(2/2)
钱万章迟疑片刻,朝账房招手。
账册取出以后,才看出瑞春班已经在园中唱了七日。原先约定,演完最后一日,一并结清班银。
前几日零星支过的钱,多用来付伙食、住店与车马。
真正到个人手里的工钱,还没发。
“是何先生自己说一并领。”钱万章忙道,“省得日日点数,谁少谁多,又争。”
“若今日中途停演呢?”
园主的手按在账册上。
“该给的自然……”
“原先怎么约的?”
他终于翻到一页,指着其中一行。
约里写着,因班方缘故不能演足约定场次,余银另议。
这不是人命案的证据,却可能解释何振庭为什么已经不舒服,仍急着上台。
谢知衡叫人另记,没有立即把它当成唯一理由。
钱万章叹了口气。
“他这几天火气大,散班的事也吵过。您去问问,后台谁不知道。”
“散班?”
“他不唱了。今日唱完,各走各路。”
马师傅听见这话,坐了很久。
他面前放着那把戏刀,刀柄红绳已磨得发毛。八九年间,他不知收过多少回,如今却不敢伸手去拿。
“前日定的。”他说,“何先生说自己唱不动了,往后谁愿跟谁,另寻去处。”
“为什么没早些告诉园方?”
“怕人家不肯订这几日的场。”
“班里有人反对?”
马师傅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“各有各的难处。秋声想留班,唱武丑的老冯想回乡,几个小的连去哪儿住都不知道。能不吵么?”
“何先生有没有与谁争得特别厉害?”
马师傅看向帘外。
陆秋声还坐在那里。
谢知衡没有顺着目光便落笔。
“说你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的。”
“午后,秋声跟他在衣箱边吵过一回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秋声说,别人的箱都能分,唯独他那口箱子不让动,算什么散班。何先生骂他没规矩,叫他先把戏唱好。”
马师傅捻了一下袖口。
“秋声后来摔了护腕,出去了。”
“何先生那口衣箱放在哪里?”
“屏风后头,靠墙那口黑的。”
谢知衡回到更衣处。
黑衣箱并不大,铜包角已经磨亮。先前查取小刀来处时,只记了箱子位置,尚未把里面全部物件翻出。
此时,邵氏拿来了钥匙。
她把钥匙放在谢知衡掌边,却没有立即收手。
“里头是他的私物。有些旧信,还有从前人的东西。”
“会当面记清,不会随意散出去。”
邵氏点头,退开半步。
箱盖掀开,最上层是贴妆用的小匣、两副旧髯口,以及叠得整齐的手帕。
侧边小格空着。
邵氏说,刀原先放在那里。
再往下,一包银子压在衣裳之间,包口系着蓝线。旁边有一张折过的名单,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记着数目,有的添改过两回。
不是一笔大财。
谢知衡展开名单时,看见连阿穗的名字都在,末尾另写着两个字:
路费。
邵氏背过脸,抬手扶住箱沿。
“他怕钱万章又压账。说真要拖,先拿家里攒的给他们散。都是跟出来的人,不能叫人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。”
谢知衡让书吏点清原状,没有挪动银包。
底下另有一封未封口的信。
信上写着陆秋声的名字,内容不长,请南边一位旧识留他试几场戏。何振庭写他腿功扎实,念白尚浮,性子急,要人肯下心打磨。
这封信与午后的争吵并不冲突。
有些事,他们显然没有当面说透。
陆秋声被叫进来认信时,先看了一眼,随后伸手想拿,又停住。
“是师父的字。”
“这封信,你见过没有?”
他摇头。
喉结动了几次,才说出下一句。
“他没告诉我。”
更衣处的东西逐一取出,直到长凳也被细看过,才又发现一处痕迹。
在凳子右侧边沿,有两道不长的暗色指印,位置低,像人坐着时手从身后移到身旁,扶了一下。
它们已经部分干燥。
若与布带、温水、候场时的姿态放在一起,何振庭受伤后曾在这里停留、处理伤处,再走上台的经过,渐渐有了轮廓。
但受伤之前,谁在这里,仍没有查清。
谢知衡让阿穗再想,取水之前,是否有人从这边离开。
小姑娘望着衣钩,忽然皱起眉。
“我去灶房时,碰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后廊。他叫我别走快,水会洒。”
“谁?”
阿穗看向马师傅。
老头站在门外,没有躲她的目光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我去后院找压箱的绳,碰见她端水回来。”
谢知衡将笔转向新的一行。
“你找绳以前,去过屏风后么?”
马师傅点头。
“去取甲衣。”
“何先生已经换好囚衣了?”
“换好了。”
“当时除了你,还有谁?”
马师傅没有立刻答。
他的手指慢慢搓过袖口,搓到线头翘起。
“我进去时,有人刚出去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谁?”
老头抬眼,望着站在箱边的邵氏。
“师娘。”
邵氏握着那串钥匙,手忽然收紧。
铜齿陷进掌心,她却没有松。
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我去过。”
谢知衡等着。
“他叫我去前头看戏,说今日唱完,往后就不唱给别人看了。”
她望向屋内那件绛红囚衣。
“可我走的时候,他还没穿上这一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