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还没送出去的答案(2/2)
他都答得上。
客店取回的废稿里,也能找到对应的添删。字迹、纸张与实际写作的过程,尚待继续核对,但至少不是一包临时塞给他的陌生文章。
“你为何相信,这位先生只凭几篇文章便能帮你备考?”谢知衡问。
周怀礼低头看着桌面。
“父亲说,是陆大人身边的人看过。”
“说过陆大人可能接替主司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日题目外泄,你知道?”
“街上都在说。”
“有没想过自己手里的,也可能有问题?”
周怀礼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想过。”
“然后做了什么?”
“去问父亲。他叫我别管外面的闲话,说我的稿子没有往街上卖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你听完便放心了?”
周怀礼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又垂下眼。
“没有。”
他伸手按住膝头,指尖用力得发白。
“所以我今日去取,想看看究竟改了什么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它交出来问明白?”
年轻人许久没有回答。
门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,桶沿撞了一下门框。他像被那声响惊了一下,肩膀缩起。
“怕问了,就不许考了。”
同样的迟疑,谢知衡今日已经听见不止一次。
章衡怕题被换。
买文的人怕钱白花。
周怀礼怕失去资格。
每个人都知道哪里不对,又都想多留一会儿,等事情自己变得可以解释。
谢知衡让书吏照录,没有替他换成一句轻巧的“不知情”。
评文者也找到了。
是城中替人抄写、润色文章的老秀才,姓孟。他收了二两银子,只知题目与文章一同送来,叫他批哪里不通、哪里可以写得漂亮些。
他没见过周怀礼,也不知道题要用在何处。
“那封面上的‘陆氏旧评’,是你写的?”谢知衡问。
孟秀才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,凑近看了看,立刻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的字没有这么收尾。”
这四个字,出现在夹进经义注本的薄册内页。
它们不在书铺最初留稿上,也不在周怀礼的文章里。
经府中旧帖与周恪自记账簿比对,笔形有相近之处。谢知衡仍让人另行取样,没有只靠这一眼便下结论。
周恪再被问及时,终于承认。
“我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大人看见生稿,不肯细看。”
“所以让他以为是自己早年看过的东西?”
周恪闭上眼,点头。
陆绍谦常在夜里翻那本注书。他见过主人遇到旧评时,顺手摘出几句,另写成文。他赌的就是这一点熟悉。
至于五道题的来处,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它们不是周恪凭空拟的。
是他多年替陆绍谦收拾废稿时,从弃纸里陆续留下的片段。有些是议论,有些本就拟成过问题,这次由他凑在一起,改成五道完整策问。
陆绍谦确实可能觉得熟悉。
因为有些话,本就出自他手。
“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谢知衡问完,等了很久。
周恪坐在凳上,仿佛忽然老了几岁。
“我儿子书不差。”
他先说了这句。
“他从小就肯念。冬天手裂着,还拿布裹住握笔。我在陆家这么多年,求过旁的事,没有求过给他一个名次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,想自己替他求。”
周恪抬起头,眼睛发红。
“我只是让他先写几遍。真进了场,还是他自己写!”
谢知衡看着他。
“别人同样要自己写,却只能进场以后才看见题。”
周恪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没把握大人一定用……”
“没有把握,所以你还印了一千张纸,花银子把旧题散出去,给他争一个可能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恪终于没有再辩。
他低下头,两手捂住脸。
半晌,指缝里传出含混的一句:
“我怕他一辈子都跟我一样。”
谢知衡没有回答。
门外等候的士子里,有人连多住一夜的房钱都要借。他们的父亲未必不怕,只是没有一间主司书房可进,也没有多年收下的废稿。
周恪的畏惧是真的。
被他拿来下注的几百个人,也是真的。
夜深时,陆绍谦看完了核实到的部分。
他没有去见周恪,只在呈文后又添了一页,写明府中弃稿处置不严,管事得以接触文牍,愿一并候查。
这不能代替判断他是否参与。
往来银钱、传递日期与见证还要继续核,不能只凭主仆二人都说不知情,便替他洗清。
萧既明将呈文收下,另请礼曹安排不涉原拟题、也不涉此番往来的人重拟试题。具体名单与封存安排不再经原来几处传递。
临离开时,周怀礼在偏屋门口叫住谢知衡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
他只说了三个字,便说不下去。
谢知衡停住。
年轻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废稿,纸已经被捏出几道折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它们摊平。
“这些,还要留下,是不是?”
“要。”
周怀礼点头,把纸放回桌上。
最上面那篇,开头写得很认真,第一行几乎没有涂改。旁边却有一行朱批:
立意尚平,宜另出新见。
他曾为这一句改到深夜,觉得离考中又近了一点。
如今才知道,那几夜用功,已经被放在一条别人不曾获准走的路上。
他收回手,低声问:
“若没有这些,我是不是就不成?”
谢知衡看着他,没有用一句“你一定行”安慰。
“这件事,谁也不能替你作答。”
院外,更鼓响了。
题房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