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这一回,没有人先看过(2/2)
那人气势汹汹进门,口口声声说二十文的东西卖他三十两,却没有主动提钱已拿回。
他确实受了骗。
也确实省掉了对自己未必有利的一节。
“补问缘由,钱按何时、何人退的核。”谢知衡道,“不能因为他来骂卖题的人,就把他所有话都当成实情。”
杜成安应了,又抽出一张纸。
文盛堂第一次送来的印数,也有差别。
名义上一千张,实际废掉四十余张。掌柜算纸墨时,把废张也列进成品;摊主则有人多留一两张,准备私下卖掉,不向书铺结钱。
这些小处未必改变主案,却能让“流出多少份”那个看似清楚的数,差出一截。
谢知衡看完,没有要求他们为凑一个漂亮总数,去认定每一张都已有下落。
查明的记明。
尚未找回的列出范围与缘由。
不能再造一份比事实整齐的账。
许秉文直到午后才得知周恪的全部供述。
他来协查的小院时,没有穿那件绯袍,换了便服,显得比昨日矮了些。
文盛堂的底稿摊在桌上。
他逐页看过,辨认自己的批语,又指出其中两处不是他写的,一处是章衡后来添改,一处是谁所加,他不能确定。
这次,他没有再说“有人仿了我的字”。
谢知衡将他的指认分别注明。
看完以后,许秉文仍坐着。
“有人盼我退。”
“有这个目的。”
“可即使没人出这一百两,稿子也已经落到了文社手里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老人望着那行小批,慢慢摘下指间的玉扳,搁在桌旁。
“昨夜拟题时,我还以为取的是自己熟悉的议论,倒不必怕临时失察。”
他说完,伸手将那页纸翻过去。
熟悉使他省去了一层核问。
旧稿谁看过,批完交给谁,是否已被传抄,他都没有追。
至于沈砚,亲手誊了题,又最后经手封存,便成了他今早最容易看见的人。
沈砚奉命送来一份目录,走到门边,脚步停住。
许秉文抬头叫他。
年轻人上前,将目录放下。
“昨日药送到家了么?”老人问。
沈砚愣了一下。
“送到了。”
许秉文看着他袖口,过了片刻,才道:“你夜里的去处,核明了。封题经过,也按实记下。”
沈砚低头应是。
老人似乎还有一句话,却迟迟没有说。
直到沈砚退了一步,他才开口。
“昨日,问急了。”
沈砚停住。
他仍照官场礼数行了一礼,没有说不敢,也没有说无妨。起身后,抱着空木盘出去了。
下午,题房那边传来消息,试题已经发下。
没有惊变,也没有人当场举着纸站起来,说这几道题早就见过。
谢知衡把手里的笔放下,揉了揉发酸的指节。
这只能说明眼前没有发生同样的事,不能由此证明所有环节都绝无疏漏。但从昨夜到现在,紧绷着的人终于能缓一口气。
杜成安坐到门边,脱下一只靴子,倒出一粒小石子。
“早上便硌着。忙到这会儿,才想起来。”
他说完重新穿上,又起身要走。
“去哪?”
“西街还有一家买过印纸的人没问到。”
谢知衡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。
“先吃饭。人让差役看着联系,不必你饿着一路跑。”
杜成安想了想,坐回去。
厨房只剩些热汤和馒头,几个人分着吃。沈砚也被叫来,坐在最外侧,小心把文册搁到没有油渍的地方。
谁都没有谈明日能出什么好名次。
吃到一半,外头有人送来新口供,谢知衡看过封记,没有立刻拆,把碗里的汤先喝完了。
傍晚,第一批交卷的人出了门。
有人神色轻快,有人脸白得厉害,也有人一路低头,嘴里仍念着方才写下的句子。
徐惟清出来得稍晚。
同乡在门外等他,远远问写得如何。他张了张嘴,先笑了一下,笑完又摇头。
“第二问写散了,收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?”
“至少没叫我再住一晚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。
徐惟清从考篮里取出早晨剩下的半个饼,硬得掰不开。他用力一折,断下的碎屑掉进衣襟里,两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去掸。
谢知衡站在廊下,看了一会儿,才回屋。
桌上,周怀礼的文章与新题分开放着。
他没有拿来比较。
提前做过五道题的人,不会因为新题不同,就自动还原成从未动过侥幸心的人;写过几篇好文章的人,也不会因此便不再需要查明自己参与了什么。
另一边,是尚待核对的银账与官员呈文。
后续的审断不会在今夜全部结束。
谢知衡将各卷重新束好,最后拿起周恪从弃稿中拼成的那本薄册。
内页那四个字,写得很用心。
陆氏旧评。
他用一张纸覆住,记下收存编号,交给书吏入柜。
柜门合上以后,院外仍不断传来散场的脚步声。
几百个人各自带着今日写下的文章走出来,有人会中,有人不会。
这一回,周恪夹进书里的那五道题,没有替任何人先铺好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