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那一百两银子(1/2)
周恪说那一百两是多年积蓄。
可陆宅账房送来的记录里,他一年的工钱不过二十四两。逢年过节虽有赏银,十二年加起来,也不够他在养家、供儿子读书之外,轻易拿出这样一笔钱。
银子又不是同一批铸成的。
会文社封存的银锭大小不一,底部戳记分别来自三家银号。其中一枚边角有旧凿痕,另一枚刻着“广顺二年春兑”的小字。
谢知衡没有拿戳记去猜主人。
他先让人查三家银号近来的兑银记录。
两家说每日来往的人太多,记不得。第三家的掌柜却认出了那枚有凿痕的银锭。
“原是五十两的官铸银,前年有人来兑零,凿开以后,剩下这块二十六两七钱。因为分量不好凑,我压了快一年。”
掌柜把银锭放在秤盘里,拨动小砣。
秤杆缓缓抬平。
“上月初,陆宅周管事来兑走的。”
“他拿什么来换?”
“一张田契。”
掌柜说完,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册押兑簿。
“不是正经典卖,只说急用,先押三个月。我照契上的地价,给了他七十两。剩下的银子,是他另外拿来的。”
田契上的名字不是周恪。
是梁氏。
杜成安看过,问:“谁?”
“他妻子。”
掌柜翻到押印处。
那里没有梁氏的签名,只有周恪的名字和一枚指印。旁边另附一张代押文书,写着梁氏卧病,不能亲至,委托丈夫处置田产。
字迹端正。
指印也有。
只是墨色比正文稍淡,纸的折痕又恰好穿过落款。
谢知衡看了一阵。
“原件先封存。梁氏是否知情,要另问。”
掌柜的手停在账页上。
“这契……有问题?”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谢知衡将文书移到一旁。
“你收契时,见过梁氏么?”
“没有。周管事说她下不了床。”
“有没有请中人去家中核实?”
掌柜脸上露出几分尴尬。
“周管事是陆宅的人,往年也替府里办过兑银。我想着,总不会拿自家田契作假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站不住,伸手拨了一下秤盘。银锭在盘里滑动,发出一声轻响。
又是一份因为“这个人可信”,便省去核验的文书。
梁氏确实卧病。
小院在陆宅后街,门内晒着几味切开的药材。差役说明来意时,她正坐在窗边择豆子,膝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听见田契,她手里的豆荚折成了两段。
“什么田契?”
杜成安没有立即把文书放到她面前。
“城北小河村,水田六亩。是你的陪嫁?”
梁氏望着他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在箱子里。”
她扶着窗框站起来。走出两步,腿上没力,旁边的老妇赶紧扶住。
“我去取。”
箱子在里屋,锁没有坏。
梁氏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钥匙,手抖得几次没能送进锁孔。老妇接过去替她开了,里面叠着冬衣、几封旧信和一只空木匣。
田契不在。
梁氏把衣裳一件件抱出来。翻到最底,她的动作停了。
“这里原本压着的。”
她转过脸,先看差役,又看站在门边的书吏。
“周恪出什么事了?”
杜成安没有用“只是问问”搪塞。
“他涉嫌将可能用于补试的题目提前交给儿子,又设计使原主司退出。为印发文章,向会文社付了一百两。七十两可能来自这张田契。”
梁氏坐到床沿。
她手里还攥着一件旧夹衣,攥得布面全是褶。
过了许久,她才问:“怀礼呢?”
“也在配合调查。”
“进场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夹衣从她膝上滑下去。
老妇弯腰去捡,被她伸手拦住。她自己慢慢俯身,将衣裳拾起来,重新叠好。
“那指印不是我按的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那张代押文书很快有了来处。
周家灶房门后贴着几张药方。梁氏服药多年,有时需要在药铺赊账,周恪曾让她在一张空白收据上按过手印,说药钱结清后交给掌柜。
药铺那边却留有完整的结算记录。
上月药钱仍欠三百余文,从未收到带指印的收据。
周恪将那张纸裁下,拼在了代押文书后面。
做法并不高明。
只是银号信他是陆宅管事,没有细查。
梁氏听完,没有当着差役的面骂人。她靠在椅背上,胸口起伏了几次,才问田是否还能赎回。
“押期未满,银锭也已经封存。如何返还,要待案中钱款清理后处理。”杜成安道,“你的田契并非自愿交付,这一点会单独写明。”
“别算到怀礼头上。”
妇人抬起眼。
“田契的事,他不知道。家里缺钱,他连新纸都不肯多买,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。他若知道他爹拿了田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老妇给她端来温水。她握着碗,却没喝,只将拇指紧紧按在碗沿上。
谢知衡看见她指腹的纹路。
与代押文书上的印迹,确有进一步比对的条件。但是否为同一枚指印,不能站在这里看一眼便定。
“会分别查。”
他说。
“你知道的说清,不需要替任何人把没做过的事认下,也不能因怕牵连他,替周恪瞒去做过的事。”
梁氏闭了闭眼,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她将水碗放下,望向门外晒着的药材。
“能让我见他一次么?”
周恪得知妻子来了,先站了起来。
脚下的凳子被带倒,他弯腰去扶,扶到一半,又停住,像是不知道该先扶凳子,还是先理一理身上的衣裳。
梁氏进门时,他仍弯着腰。
两人对望了很久。
最后,是梁氏走过去,将那张凳子扶正。
“坐吧。”
周恪没有坐。
“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周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低下头。
差役留在门侧,书吏坐得稍远。此次会面涉及案情,不能让他们私下串供,却也没有人站在两人中间。
梁氏先问:“田契呢?”
“押在银号。”
“我的手印,也是你拿去的?”
周恪喉结滚动,轻轻应了一声。
梁氏抬起手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打下去。
手停在半空,最终只落在周恪肩头,替他掸掉一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纸灰。
她从前大约做过许多次这个动作。
这一次,指尖却没有多停。
“你总说,等怀礼考中了,日子就好了。”
她收回手。
“可你拿什么等他考中?”
周恪眼圈红了。
“他有本事。只是运气差一些。”
“前年没中,你说主司不识他的文章。去年没中,你说有人占了名额。今年你把题送到他手里,若他中了,你又要说什么?”
周恪张了张嘴。
“我没要人给他名次。我只是让他多看几道——”
梁氏看着他。
周恪后半句话渐渐低下去。
“别人家的孩子呢?”
她问。
“他们少看三日,少看一夜,就该落在后面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人推车经过,木轮压在石路上,吱呀作响。
周恪把脸转向墙边。
“我不想他再替人端茶递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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