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那一百两银子(2/2)
“端茶递水怎么了?”
梁氏的声音仍旧不高。
“你在陆家管了十二年事,靠这个养了我们十二年。如今为了叫儿子不做你做过的事,倒把自己做过的活也看轻了。”
周恪肩膀微微发抖。
许久,他抬手挡住眼睛。
“我只是怕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
梁氏说。
“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拿那六亩田,换他一场心里有鬼的考试。”
周怀礼没有见母亲。
他站在院廊尽头,看见她从父亲那间屋里出来,便退回柱后。
不是躲她。
只是不敢走过去。
梁氏走到院门,忽然停下。
她没有回头,朝身旁老妇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老妇扶她转过来,向廊下望。
周怀礼知道自己藏不住了。
他慢慢走出来。
“娘。”
梁氏看着他。病中的脸很白,眼神却没有避开。
“那些题,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?”
“父亲拿来第二日。”
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
周怀礼低下头。
“怕您担心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他紧紧抿住嘴。
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怕您叫我交出去。”
梁氏的手在老妇臂上收紧。
她没有问儿子为何辜负自己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便记住今日这句话。”
周怀礼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娘,我……”
“你爹做的事,他自己担。你知道以后还留着题,也得把自己那一份说清。”
她喘了口气,声音慢下来。
“别再说是为了不让我担心。”
说完,她转身向外走。
周怀礼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直到院门合上,他才蹲下去,捡起母亲方才踩落的一片干药叶。叶子薄脆,一碰便碎在掌心。
银钱查清后,周恪的供述终于不再只停在“为了儿子”。
他承认盗取妻子的田契,拼接指印,欺瞒银号;承认利用替陆绍谦整理书稿的便利,私留弃稿;也承认在许秉文的旧题流出后,故意扩大散印,引发换题。
方继儒与邹显如何收钱、向应试者作出怎样的暗示,另行核定。
六名买文者中,有人明确以题目相近为条件付银,有人只买所谓名师批文,知情程度不同,不能凭同一个账目一概而论。
许秉文取外传私稿拟题,陆绍谦治家及文稿处置失察,也分别有了呈报。
没有谁因不是主谋,便从卷里消失。
也没有谁只因出现在卷里,便被写成同一种罪过。
萧既明看完最后一页,将朱笔放在砚旁。
“这案子到这里,主线已清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后续审断自有对应官署依律办理,大理寺仍需复核,却不必再用一个新的秘密,将已经查清的人和事拖进更大的阴谋。
萧既明抬手按了按肩。
伤处大约又疼了。
谢知衡将桌上较远的一册移近。
“苏见微说过,手能抬,不等于伤好了。”
萧既明瞥他一眼。
“她让你传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替她说得倒顺。”
谢知衡把卷宗放到他手边,没有接。
窗外雨点忽然落下来。
起初只有几滴,打在芭蕉叶上。很快,屋檐便连成细密的水线。
补试放榜那日,也是雨天。
章衡中了。
名次不高,在末尾。
徐惟清没有。
他在人群里看了两遍,确认榜上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,便将借来的伞往同乡那边推了推。
“走吧。”
同乡小心看他。
“不再看一遍?”
“字又不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他说得轻松,走出几步,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榜前人太多,红纸只露出一角。
章衡站在另一侧,没有被众人簇拥。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后,先是愣了许久,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。
那是他第一篇救荒论的草稿。
上头有许秉文早年的批语,也有自己后来改过的句子。他看过,将纸重新折起,没有在雨里撕掉。
两人擦肩而过时,徐惟清认出了他。
“中了?”
章衡点头。
“你呢?”
“没有。”
短短两句以后,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。
最后,徐惟清看了看天。
“雨大了,榜上的墨不会花吧?”
章衡也抬起头。
“糊了还有底册。”
徐惟清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替同乡扶住被风吹歪的伞,沿街往客店走。回去结清房钱以后,他明日便动身回江州。下一次是否还来,尚未决定。
不是每个把问题送进礼曹的人,都会因此得到一个中榜的补偿。
但他至少知道,自己没中的,是一道没有人提前替他写过答案的题。
傍晚,谢知衡回到住处。
谢临渊坐在檐下补一只竹筐。雨水沿屋檐落在院中,打出一排细小水坑。
“放榜了?”他问。
“放了。”
“那个送印纸来的书生中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
谢临渊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。
“可惜。”
“是有些。”
谢知衡走到檐下坐下,帮他压住翘起的竹条。
父子俩安静地编了一阵。谢知衡不熟,收紧时用力过头,竹条裂开一小道。
他下意识停住。
谢临渊接过去看了看。
“还能用。”
“裂了。”
“沿着裂口收进里头,外面再压一道。”
男人低下头,手指缓慢地将细篾弯回去。
“筐不必每一根都长得周正。装得住东西就行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的手。
这双手曾在牢里磨出很深的茧,也曾隔着许多年,试图认回一个已经与记忆中不同的儿子。
有些话,他们至今没有说清。
可谢临渊给他留过一只鸡蛋,替他补过领口,如今又将那根被他弄裂的竹条,一点点收进筐底。
院门忽然被敲响。
三声,很急。
谢知衡放下竹筐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名驿卒,浑身湿透,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油布包。
“谢参验?”
“是。”
驿卒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被雨水浸湿边角的急递。封面不是官署公文,只写了谢知衡的名字。
字迹细而端正。
下方没有署名。
谢知衡检查过封口,才当着驿卒的面拆开。
信中只有一页纸。
开头第一句是:
谢知衡,见字之时,我已死了七日。
他的目光停住。
雨声从檐外涌进来。
第二行写着:
但在你收到下一封信以前,还请不要来找我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