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死人定下的送信日(2/2)
“没有腥味。倒有股药气,像常年泡药汤的人。”
“说话声音如何?”
“挺轻。每句话都要停一停,像喘不上气。”
“写信封时,你在旁边?”
“信都封好了。他只让我添送达的地方。”
封面地址果然不是寄信人的字。
“他知道我的住处?”
“他说出巷名和门牌,我照写的。”
“姓名也是他说的?”
“是。”
掌柜回答完,忽然抬起头。
“对了,他不是问‘谢参验住哪里’,他说的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努力想回当时那句话。
“‘谢知衡如今住在那里。’”
如今。
谢临渊握着伞的手稍稍收紧。
这个人不只知道谢知衡现在的身份,也可能知道他从前住过别处。
从脚店出来,谢知衡没有回家。
他请驿卒留下补一份见证,由掌柜保管木盒,门外加派两名差役值守。第二封仍按约定的时辰送,不提前拆。
雨势已经小了些。
谢临渊替他撑着伞,走出半条街,才问:“你从前认得叫沈青梧的人么?”
谢知衡没有立即回答。
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本就残缺。刚醒来时,他连自己为何被判死罪都不知道。后来查清了不少事,却仍有许多年少时候的细节散在黑暗里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我也没听过。”
谢临渊望着前方水汽朦胧的街灯。
“寄信的人却知道你住处。”
“可能从大理寺打听到的。”
“也可能早就知道。”
父子二人都没有再往下猜。
走到大理寺门前,守门差役看见谢知衡,连忙迎出来。
“谢参验,杜头儿正找您。”
“永宁坊有报案?”
差役愣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谢临渊看向儿子。
雨滴从伞骨滑下来,落在石阶上。
报案在半个时辰前送到。
永宁坊沈宅的女主人沈青梧,主动到坊正家中,说自己杀了丈夫。坊正带人赶去时,西厢房门锁着,里面有血迹,却没找到尸体。
沈青梧随后改口。
她说自己没杀丈夫。
只是在丈夫死后,替他藏了七日。
杜成安站在案桌旁,手里拿着坊正刚送来的初记。
“人已经看住,没有上刑,也没让她回宅。西厢暂封,等人过去。”
谢知衡接过纸。
“她丈夫叫什么?”
“沈崇川,替人修补古书、抄录碑文。随妻姓沈,成婚后住在女方宅中。”
“何时死?”
“她说,七日前子时。”
与信中对上了。
“尸体呢?”
“她不肯说。”
杜成安看了眼跟进来的谢临渊。
“她只说,明日酉时以前,谁也不能找。若提前找到,会再死一个人。”
案房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雨水从屋檐成串落下。书吏刚点起第二盏灯,火苗被门风吹得向旁偏去。
谢知衡低头看初记。
沈青梧供称,丈夫死后,她每日仍做两个人的饭,仍让邻人看见屋中亮着两盏灯。昨日甚至有人隔窗看见沈崇川坐在书案前。
一个已经死了七日的人,直到昨夜还坐在灯下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“前院偏房。”
谢知衡放下初记。
“先见人,不进西厢。”
杜成安跟上来。
“真按信里的话等?”
“先确认她是否安全,再问她能说什么。”
“尸体呢?”
谢知衡脚步没停。
“匿名信可以提醒我们,却不能替我们定查案的规矩。若屋里还有活人,或者尸体所在会危及旁人,不能等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向书吏。
“请苏见微过来。再查沈崇川近十日的来往、药铺诊案和邻里所见。每个人分开问,尤其是昨夜声称见过他的人。”
说完,他推开偏房的门。
沈青梧坐在灯下。
她二十七八岁,穿一件素色长衣,头发挽得很整齐。双手放在膝上,指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污迹,像长期接触墨与旧纸留下的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杜成安,落在谢知衡脸上。
没有惊讶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
她说。
桌边放着一只食盒。
盖子没有合严,里面是两碗已经凉透的饭。一碗只盛了半碗,另一碗堆得很满,筷子整齐搭在碗口。
谢知衡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信是谁写的?”
“我丈夫。”
“他死前写的?”
沈青梧摇头。
“死后。”
杜成安的眉头一沉。
沈青梧看见了,却没有辩解。她伸手打开食盒,将那碗盛得很满的饭端出来,轻轻放到空着的座位前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信。”
她看着那双没有人用过的筷子,声音平静得近乎疲惫。
“七日前,我亲眼看着他断气。”
“第六日,他在西厢写了三封信。”
灯芯爆出一声轻响。
谢知衡没有问死人如何写信。
他看着女人指缝间的墨。
“你替他写的?”
沈青梧垂下眼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一晚,西厢里还有谁?”
她伸手扶住食盒边缘。
指尖一点点发白。
“只有尸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