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第六日出现的字(1/2)
“只有尸体?”
杜成安看向沈青梧。
女人的手还扶在食盒边缘。灯光落在她指缝里,那些黑色污迹并非寻常磨墨留下的颜色,靠近指甲的地方隐隐发褐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尸体自己磨墨、铺纸,写了三封信?”
“没有磨墨。”
“那怎么写?”
沈青梧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。
“字是自己出现的。”
杜成安皱起眉,刚要再问,谢知衡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你看见的是落笔,还是字迹出现?”
沈青梧抬起头。
这一次,她看了谢知衡很久。
“字迹。”
“纸上原本没有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碰过那些纸么?”
女人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“碰过。”
“用什么碰的?”
她不答。
谢知衡没有追着那处沉默不放,转而将永定脚店的寄存日期告诉她。
“你所说的三封信,八日前便已经寄存在脚店。那时你丈夫还活着。”
沈青梧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“八日前?”
“掌柜的账上记着日期,也记着三封信的送出时限。寄信的是一名男子,三十多岁,灰衣,身上有药气。”
“不是他。”
她答得太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崇川那日一直在家。他已经起不了床,不可能走到脚店。”
“有人能证明?”
“我。”
杜成安看了她一眼。
夫妻二人同住。她的证言需要核实,却不能单独证明丈夫没有出门。
谢知衡问:“脚店那个人,有没有可能是受你丈夫所托?”
沈青梧垂下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丈夫死前,知道自己会死在七日前的子时?”
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。
许久,她点了点头。
沈崇川病了三个月。
最初只是手抖,修补旧书时拿不稳细笔。后来开始腹痛、呕吐,饭吃得越来越少。请过两个郎中,一个说积寒,一个说脾胃亏损,开的药都没有明显用处。
最后半个月,他已很少出门。
“他知道是什么病么?”
“说不是病。”
“是什么?”
沈青梧的嘴唇轻轻抿住。
她显然知道,却仍不肯说。
谢知衡没有让人威吓,也没有用“你不说便是同谋”逼她开口。
“沈青梧,现在有几件事必须分开。”
他把初记放到桌上。
“第一,你丈夫是否已经死亡,需要验明。第二,他若被人所害,要查是谁下手。第三,你说还有人会死,我们要确认那个人是谁、眼下是否安全。”
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第四,你隐瞒尸体七日,还让邻人以为他活着,这件事也要查。但它不能替代前面三件。”
沈青梧望着他。
眼中的防备没有散,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。
“我若说了,你们就会去找。”
“若有人正处在危险里,我们一定会找。”
“找了,他就会死。”
“是谁?”
女人的指甲掐进食盒的木边。
半晌,她轻声说:“阿岚。”
沈岚十二岁,是沈青梧的弟弟。
父母早亡,姐弟二人相依为命。三年前沈青梧成婚,沈岚便跟着姐夫学修书、识纸,也替附近书坊送些装订好的册子。
七日前,他失踪了。
“哪一日不见的?”
“崇川死的那日。”
“先失踪,还是先死亡?”
“先失踪。”
沈青梧闭了闭眼。
“那日傍晚,阿岚去城北送一册《水经旧注》,一直没回来。入夜后,门缝里塞进一张纸。”
“纸上写了什么?”
“叫我不准报官,不准发丧,每日仍做两个人的饭,西厢的灯要亮到三更。若有人问,便说崇川在赶一部书,谁也不见。”
“有没有提尸体?”
“说不准挪动。”
“沈崇川当时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不稳。
“我拿纸给他看。他看完,没有惊讶,只问阿岚今日穿的什么衣裳。”
谢知衡的笔停了停。
“他像是早知道沈岚会出事?”
沈青梧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他让我按纸上说的做,又把一只木匣交给我,说从第二日起,每日午时打开一格。”
“匣子在哪里?”
“西厢。”
“每一格里有什么?”
“纸和小瓶。”
谢知衡看向她的手。
“小瓶里是用来显字的东西?”
沈青梧慢慢将双手摊开。
指腹上除了黑褐色痕迹,还有两处很浅的灼伤。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。纸原本是空的。把瓶里的水涂上去,再放到灯边烘,字就会一点点出来。”
所以她说,丈夫死后还在写信。
她没有看见死人持笔。
只是在一张张空白的纸上,重新看见他的字迹。
“显出的内容呢?”
“前几日都是叫我继续等。第四日,叫我把他的外衣挂在西厢窗前。第五日,叫我坐在书案旁,用屏风挡住,让外面的人看见两个人影。”
昨夜邻人所见的“沈崇川”,由此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一盏灯。
一件挂起的外衣。
屏风上两个相隔不远的影子。
从院墙外看过去,足够像一个坐在书案前的人。
“第六日呢?”
沈青梧看向空着的座位。
“出现了三封信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纸还在?”
点头。
“为什么说那三封信是昨日才写,而不是早就写好、昨日才显出来?”
女人的脸上浮出一点茫然。
“字昨日才有。”
“可痕迹可能早已在纸上。只是你当时看不见。”
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她不是没有想到。
只是在丈夫死后独自守着西厢,每日按约打开一格,空纸上慢慢浮出熟悉的字,那几乎成了她还能撑下去的唯一东西。
若承认那些话早就写好了,便等于承认沈崇川在死前已经安排好自己死后的每一天。
也等于承认,他清楚沈岚会失踪,清楚她会被迫隐瞒尸体,甚至清楚大理寺会在第七日找上门。
“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她轻声问。
没人能在此刻替沈崇川回答。
谢知衡合上笔录。
“去沈宅。”
沈青梧猛地抬头。
“不能开西厢的柜子!”
“为什么是柜子?”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从报案到现在,没有人问过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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