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死人的供词也要核(2/2)
顾泉的手终于伸向笔。
最初只写了三个名字。
被追问以后,又添了四个。
写到第七个时,他手背上的筋已经绷得很紧。
“没了。”
谢知衡没有说信或不信。
“照药铺近半年的方子继续查。”
夹室里的药碗至此有了来处。
顾泉移尸时,特意将一只沾有铅霜的碗放在尸旁。他原以为大理寺若查出沈崇川中毒,便会将死亡归到三个月的药上。
这样一来,沈崇川明知自己会死、提前安排绑走沈岚的事,反倒不容易被看见。
“你为什么要替一个死人布置这些?”谢知衡问。
“他答应给我修书法。”
“人死了,如何给?”
“东西就在《水经旧注》缺失的第三卷里。他说事情办完,沈岚会把那一页交给我。”
沈岚坐在隔壁,听到这里茫然摇头。
姐夫从未交给他什么缺页。
顾泉终于意识到,自己也被沈崇川骗了。
他扣住一个孩子七日,搬尸、设鸽、毁纸,最后能换到的东西,从一开始可能就不存在。
苏见微对沈崇川的尸身进行了进一步查验。
尸体已经腐败,许多表现不能再分辨清楚。但腹内情况、长期病史及药渣所见,都与反复摄入有害药物并不冲突。
至于最后那包粉末,原物已被烧毁。
灶灰里能否检出残留,还需要药官细查。单凭沈崇川的信,不能认定那一定是致命毒物;单凭沈青梧看见他倒入,也不能确定其中成分。
“若没有那包东西,他也可能活不了多久。”苏见微合上记录,“但‘活不了多久’和‘那夜如何死’,是两件事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沈崇川把两件事写得过于清楚。
顾泉长期在药中掺入有害之物。
自己服下最后一包毒物。
一个负责使他走到绝境,一个负责结束性命。
可真实死亡不会因为死者希望这样划分,便自动照着信上的段落发生。
沈青梧坐在正屋,看完丈夫留下的整封信。
信的末尾没有道歉。
只说沈岚会平安,顾泉会被查,药铺中其他受害者也能得救。还说谢知衡不会相信一封信,所以他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。
沈青梧把纸折回原样。
折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。
“他总是这样。”
谢知衡坐在对面,没有催她。
“修一本书的时候,缺了一页,他能找半年。别人说差不多便行,他非要找到同年的纸、同样的墨,把残口一处处接上。”
她低头看着信。
“后来他看人,也像看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觉得每个人只要放到对的位置,便会照他想的做。”
她指着信中几个名字。
“顾泉贪,他便拿修书法引他。阿岚听话,他便叫阿岚跟着走。我怕失去弟弟,他便拿阿岚逼我藏住尸体。”
沈青梧的声音没有提高,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。
“连你,他也算好了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他说你一定会查。”
谢知衡望着那封信。
沈崇川确实算中了许多。
却没有问过妻子愿不愿意守着一具尸体过七日,也没有问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是否愿意被陌生人关进染坊、每日喝下不明药物。
他想揭开顾泉害人的事。
为了让这件事无法被当成一场普通病亡,他又亲手把最亲近的人变成了证据。
“这些也会写进案卷。”谢知衡说。
沈青梧怔了一下。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,也不把做过的事删掉。”
她垂下眼,看了很久那几行熟悉的字,终于将信平整地放回桌上。
傍晚,药铺账册送到。
七名被顾泉写出的病人之外,还有四人的方子中用过同一批“珍珠末”。其中一人已经在两个月前死亡,药铺记的是久病不愈。
其余三人尚在人世。
大理寺立即将名单送往各坊,请医者上门查看、收存剩药。死亡的那一人也须调取病历与家属陈述,不能因为已经埋葬,便直接算成顾泉毒死。
杜成安抱着账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“这案子比一具尸体大。”
谢知衡翻开第一页。
“先别说大。一个人一个人查。”
账页上,沈崇川的名字被圈了起来。
在他名字旁边,还有一行很小的记号:
已知掺粉,仍取。
谢知衡的目光停住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药铺伙计辨认后说,是顾泉的字。
沈崇川早就知道药中有问题。
却仍然一次次去取。
他不仅在等自己病重。
他还在保存每一包被动过手脚的药。
谢知衡翻到最后一次取药的日期。
就在沈崇川死亡前一日。
经手人不是顾泉。
而是济仁药铺的东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