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没烧完的那封信(2/2)
贺茂嘴唇抿紧。
“等他说清楚。”
所谓“说清楚”,是让秦瑞生不再往行会递信。
西河码头并非谁有力气,便能随意领着一队人搬货。贺茂手里有固定的活,能先挑人,也能从每趟工钱中取一份管事钱。
伤者若只是拿些药钱,事情便能过去。
但若查明他听见警告,仍强令继续码货,行会便可能撤掉他的领工资格。以后他也得和那些被他喝斥的人一样,在河边等活。
“秦掌柜以前也催过货。”贺茂忽然道,“船要开了,他不催?米湿了,他不扣钱?出了事,倒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!”
这句话说得很快,带着憋了一阵的怒气。
谢知衡没有替死者否认。
“他催货与否,会查。”
“你明知绳裂,还让人继续码,也会查。”
贺茂胸口起伏。
“他凭什么只说我?”
萧既明抬起眼。
“所以你要烧掉信,让他不能说。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屋外传来几个客人搬动米袋的声音,很快被差役制止。鞋铺后堂重新静了下来。
谢知衡把刀的画样移到贺茂面前。
“再说一遍。你见到这把刀时,在哪里?”
“地上。”
“秦瑞生胸前没有刀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捡起后,立刻出了巷子?”
贺茂点头。
“为什么捡?”
“怕扎着人。”
谢知衡望着他。
“拾起来,带到满街都是人的地方扔掉,是怕扎着谁?”
贺茂的脸慢慢涨红。
他将视线转到一旁,不再接话。
午后,差役带回了一个修木器的匠人。
匠人的小车停在杂货铺旁,出事时正在车边磨凿。他没跟着围尸身,差役问那一段路上谁见过褐衣男人,才找到他。
他认得贺茂的脸。
“那人从巷里出来,走得快,手一直贴着腰。我车挡着,他绕了一下。”
“你看见刀了?”
“没看见是什么。我听见一声响,像铁碰了地。他没回头,我也没留意。”
“响声从哪里来?”
匠人指向糖人摊旁。
“那边。”
“之后你看见什么?”
“一个灰衣的跑过去,后头秦掌柜追着。秦掌柜到我跟前时,脸色不对,我还以为他喘病犯了。”
谢知衡让他把所站的位置、看见的人与听见的声音分别说清。
这不是看见贺茂杀人的证词。
却与阿豆所说的刀先落地、两人后到相合,也使贺茂“捡刀以后立刻离开”的一段,能够在街面上找到对应。
最要紧的,仍是刀在此之前做过什么。
米行学徒再被请来,辨认刀具。
他看了画样,摇头。
伙计也说,铺里切绳用的刀柄是浅木色,长一些,不能认成眼前这把。
随后差役从贺茂在码头的住处取来一只旧刀鞘。
与画样上的短刀长宽相合。
同屋的人认出,那是贺茂平日割绳用的。今早他出门时,刀还别在腰间。
贺茂先说,同屋的人记错了。
待人被请到面前,他又说,刀早些时候掉了,可能被别人拾去。
说法再一次变了。
杜成安没有吼他,只将前后两份口供摆到一处。
一份说地上捡来的。
一份说原是自己的,早先遗失。
贺茂盯着那两张纸,手指慢慢蜷紧。
谢知衡问:“你还要说,何应春捡了你的刀,伤了秦瑞生,然后恰好又落到你脚边么?”
男人猛地抬头。
嘴张开,没能说出话。
天色开始转暗时,贺茂终于低下了头。
“我只想拿回信。”
杜成安拿起笔。
谢知衡却没有松开神情。
“从你走进巷子说起。”
贺茂说,他原本在米行后门外等。何应春与秦瑞生拉扯时,他擦着两人走过,看见秦瑞生将焦纸塞回内襟。
何应春跑了。
秦瑞生退到墙边,他便过去,抓住他的肩,伸手往衣襟里拿。
“他按住我的手,叫我别碰。”
“刀呢?”
“腰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拔的?”
贺茂咽了一下。
“拿不出来……我就拔了。”
屋中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的声音。
“你拔刀,是要割衣服,还是刺人?”
男人捂住脸。
很久以后,才从掌心后面说出一句:
“他说,钱能赔,已经知道的事,不能装作没有。”
“我一时气急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,没有替他将“一时气急”写成意外。
“刺下去以后呢?”
“他抓我胳膊,我抽刀。他靠着墙,我就走了。”
那一小片沾血的信纸,在抢夺间贴进了卷袖。
刀被带出巷口,扔到糖人架边。
而秦瑞生,在那之后才重新迈开脚步。
贺茂说完,双手垂下来,眼神落在桌上那几片焦纸上。
它们边缘黑了,字缺了大半。
但没有烧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