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他不该死在桥下(2/2)
“他不肯再说。他让我领尸,说再拖下去,入殓也不好看。”
谢知衡将纸放回桌上。
“你丈夫还没下葬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如今在哪里?”
“县里的义庄。”
顾云娘的手从匣沿滑下来。
“我交了钱,让他们多停几日。还剩两日。”
她说到这里,终于露出真正的慌乱。
“我不是不肯让他入土。我只是怕,一旦埋了,往后谁都说看不清了。”
萧既明来得很快。
他看完妇人带来的东西,没有立刻许诺替她翻案,先让书吏调取清河县送来的桥难初报。
初报已经到了。
上面列着运粮车数、桥断的时辰、救起者与失踪者姓名。
程砚生在后来补入的死者名单中。
身份写的是“临雇搬运”。
“谁认定他是临雇?”谢知衡问。
初报没有写。
只在名下附了县中里长的认人记录,以及顾云娘领验时按下的指印。
顾云娘看见自己的名字,脸上有些发白。
“我按的是认他是我丈夫。”
她急急道。
“不是认他去桥上搬过粮。”
萧既明将纸移近,细看那一栏。
“这两件事,本来就该分开。”
顾云娘怔住。
她进京以后,已经将同样的话说过几遍。直到此时,才像终于有人听见了她到底在问什么。
萧既明转头吩咐:
“发文清河县,暂停程砚生尸身入殓,原衣物、验记、捞尸记录分别留存。再问清所谓临雇搬运,是谁提供的名单。”
书吏应声。
“人也去。”萧既明道。
谢知衡抬头。
“我和苏姑娘去,杜叔同行。”
顾云娘扶着桌沿,站起来便要跪。
杜成安一把托住她。
“别跪。牛车赶了多久?先吃东西。”
妇人抓着他的袖子,声音哑下去。
“我还能带路。”
出城时,天色已经过午。
顾云娘没有再坐那辆牛车。大理寺安排了车,她抱着木匣坐在里面,到了岔路口才掀帘指路。
苏见微与她同车。
谢知衡骑马随在旁边,时不时望一眼匣子。
那件短衣证明程砚生是谁。
破掉的钱袋,尚不能证明是谁撕开。
捞尸人口中的坠物,则连究竟是什么都没说清。
这些都不是足够下结论的证据。
但一个丈夫的身份被妻子认了出来,不等于他死前做过的事,也能由旁人顺手替他认下。
行到傍晚,车停在一处驿边客店。
顾云娘吃了半碗粥,忽然对苏见微道:“他们问过,我是不是想多讨些赔钱。”
苏见微将水杯推近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不是。他们就笑,说谁都这样说。”
妇人低头看着碗。
“若真是桥断了,赔的钱我也要。他没了,家里还有日子要过。可拿钱,跟问他怎么死的,是两回事吧?”
苏见微点头。
“两回事。”
顾云娘握着勺子,过了一会儿,才继续吃。
翌日上午,几人进了清河县。
暂停入殓的公文比他们先到。
县里的主簿在衙门外迎候,言语客气,却也有些为难。
“桥难死伤不少,程砚生一具,再停几日自然无妨。只怕家属思虑太重,诸位白跑一趟。”
萧既明不在,杜成安递过验查文书。
“白跑与否,先看。”
主簿不再劝,带他们去了义庄。
院里有几口空棺,屋檐下吊着驱虫的草束。守庄人打开门,一股冷湿的气息扑出来。
程砚生的尸身单独停在侧屋。
苏见微先让人打开窗,将灯移近,再查看旧验记。
旧验记写得很短。
口鼻有泥,身体浸水,未见明显刀创。
死因记作落水。
谢知衡站在床边,看向死者腰部。
衣物取下后,腰侧留着一道较深的压擦痕,斜着延向后背。一处皮肤破损,颜色已变,单看尸身保存状态,不能简单断定何时形成。
“你们捞尸时用绳了么?”他问。
守庄人摇头。
“这个得问丁顺。”
“坠物呢?”
守庄人的目光移向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只小木桶。
桶里压着一团旧布,布下露出黑色的硬物。
“县里送来时一道带的。说是挂在衣服里的,没处放,就搁这儿了。”
谢知衡走过去。
苏见微取来夹具,将旧布缓缓展开。
里面是两块铁。
方正,有孔,表面锈色深浅不一。
穿孔的麻绳已经割断,其中一截仍打着死结。
主簿在门口看见,脸上的客气渐渐褪了。
旧验记里,没有这两块铁。
顾云娘站在门外,听见屋中忽然安静,扶住了门框。
“是什么?”
谢知衡没有让她挤进来。
他望着那段尚未松开的绳结,转头问守庄人:
“这两块铁,送来时究竟挂在哪里?”
守庄人抬手,比向自己的腰后。
“衣服里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丁顺说,绑在他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