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他问过的那条路(2/2)
谢知衡没有把最后一种直接写进簿册。
他请傅仲平找来熟悉孟启的人,问这两日谁见过他、他带谁出工,又去过哪里。
问到第三个人时,一个瘦小的年轻工匠忽然看向铁坠。
“我见他把东西包起来过。”
杜成安将旁人支开,单独问。
年轻人叫陈阿顺,做小工不到一年。
九日前收工,他回棚取工具,见孟启蹲在石台旁,身前摊着一块旧布。布边露出一角铁,孟启见他进来,便把布折了过去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锈重,拿回去擦。”
“你认得是哪块铁?”
陈阿顺摇头。
“只见一角。不能认。”
“旧布什么样?”
“粗布,灰黄,有条蓝边。”
苏见微抬眼。
尸身上取下的布包,也是灰黄色。
展开后,一端留着一条褪色的蓝边。
相似,不等于同一块。
她没有立刻把旧布拿给陈阿顺看,只请他把所见的大小、边的位置单独画下来,免得后来顺着眼前的东西改记忆。
棚外有人争吵。
一个头缠白布的男人扶着木柱站着,嚷着要领工钱。
傅仲平出去解释,说桥难的伤亡还没核完,账也没结清,不会少算。
“什么时候核完?”男人声音越来越高,“我那天就在岸上搬东西,跟车下水的是那几个,谁不知道?如今把我们都拖着!”
杜成安走出棚门。
“那日桥上有谁,你认得?”
男人一愣,点头。
“认得几个。”
“程砚生呢?”
“谁?”
杜成安让差役说了年纪、相貌与平日做的活。
男人仍摇头。
“没这人。搬粮的人就那几队,临时添人也得有人带。”
“名单上说,他是临雇搬运。”
男人皱起眉。
“那得问粮车的领队。我们桥工没雇。”
谢知衡走到门边。
程砚生出现在死者名单里,缘由是“临雇搬运”。
可这句话的出处,县中初报没写,桥工也不认。
一个人被从河里找回来,穿着家属认得的衣服,便顺着桥难被补进了名单。
身份有家属证明。
出现在桥上的理由,却像是从这场灾祸里借来的。
粮车领队也在临时棚中。
他伤了肩,不能抬手,说话时始终靠着草垫。
领队看过程砚生的姓名,又听了相貌,摇头。
“我没雇过。”
“会不会是哪个车夫带来的?”
“不敢说没有。夜里乱,最后上桥的,我也没逐个数。”
“那就把能记得的车夫列出来。”
领队慢慢报名字。
谢知衡让人记录,不因他一句“没雇过”便替所有人断言。
问到末尾,领队忽然想起一事。
“那日未黑透时,北岸有两个人说话。一个像你们说的,身量不高,背着竹篓。”
程砚生送完药,竹篓应当还在。
“另一个是谁?”谢知衡问。
领队摇头。
“没认。那人披着蓑衣。河边起雨,我顾着车,不曾上前。”
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
“拿鞋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领队用没受伤的手比了比。
“背篓的坐着,那人站旁边,手里提一双鞋。黑色的,像布鞋。”
谢知衡望着他。
“坐在哪里?”
“不是桥上。”
领队转向河岸,指着下游的一片树影。
“下桥那条旧路,走到底,有间看水的石屋。他们就在门前。”
石屋不在修桥的工棚旁。
沿岸往下走,还隔着一小段灌木。
傅仲平说,旧时看水的人在此避雨,后来屋顶漏了,平日没谁常住。桥工偶尔在里面放绳与坏掉的工具。
屋门没有锁。
差役先查看四周,才推开。
里面一股潮味,墙边堆着断木,角落有半只破篓。地面是夯土,靠门处被人踩得发硬,内侧却松软。
谢知衡站在门边,向下看。
一双黑布鞋被塞在石台
后跟补了两层。
鞋口露出的厚鞋垫,边沿用了与里布不同的浅色针线。
鞋没有漂在河里,也没有被捞尸人带回义庄。
它们好好地留在石屋中。
苏见微先记下位置,差役才将鞋取出。
谢知衡没有立即说是程砚生的。
他要等顾云娘来认。
可鞋底附着的泥,与这间石屋地面相近;其中一只的鞋帮上,还留着被粗绳压过似的斜痕。
杜成安拿灯照向石台下更深处。
那里有一小截剪断的麻绳。
与义庄那段粗细相近。
灯光再往里移,照出夯土上一个清楚的凹坑。
方正,四边沉下,中间凸起一点。
像一块穿孔的铁,曾被平放在那里,受过力。
谢知衡看着那处痕迹,慢慢蹲下。
程砚生问过路,走到了石塘桥。
但他未必走上过桥。
他最后穿着鞋坐下的地方,可能就在这间石屋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