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他喊过停(2/2)
“他去取箱子,带了绳。岸上要拉,你手里也该有绳。”
孟启点头。
“那根呢?”
“水冲走了。”
“和腰上的绑绳,是同一根么?”
“不是。另牵着一根。”
“系在他身上,还是系在箱子上?”
孟启闭了闭眼。
“起先,他抓在手里。”
这句话出来,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谢知衡将石屋里取出的断绳放到旁边。
“这截是在台下找到的。与你牵在岸上的绳,有没有关系?”
孟启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旧屋里绳多,我不知道。”
谢知衡没让他认一段认不出的绳。
他叫来傅仲平,另核工地近期领出的长绳,又让人去旧船附近查看残留物。
物件能查便查。
口供里的“水冲走了”,不能替查找作结。
程砚生的竹篓,在石屋外的灌木后找到了。
篓口朝下,里面空着。底部沾着药材碎末,背带的一侧以细麻绳续过。
顾云娘认得那段续绳。
她把手放上去,指尖轻轻压住结。
“去年断的。他嫌换一根费钱,自己续了。”
她没有再抱住篓子不放,辨过以后便交还差役。
苏见微陪她坐下。
“我前几日一直想,他是不是做了什么,不敢告诉我。”
顾云娘望着河边。
“他要替陶老人捎话,为什么不说?我若知道,就不让他去。”
苏见微没有说她一定拦得住。
顾云娘自己也知道。
程砚生答应的事,未必肯因妻子一句担心便推掉。那条路虽远,在他看来可能只是多走一程。
可多走的一程,如今再不能回来。
她摸着空下来的木匣,许久才道:
“别让他们说成他自己去找死。”
苏见微点头。
“他知道什么,别人告诉他什么,会写清楚。”
午后,找绳的差役回来了。
旧船旁有一截长麻绳,卡在两块石头间。末端不齐,磨损与断裂都重,单看那一端,分不清是被水中杂物割坏,还是另受过力。
但工地一名小工记得,桥断后的清早,孟启带回来半根长绳。
“他说河里损了,不能再用,叫我丢火里。”
“烧了么?”
小工摇头。
“没舍得。好的那一段割下了,留下短的捆柴。”
半根绳被取回来。
两段不是拼上便能定案的整齐断口,且都在水与石间磨过,但粗细、捻法与工地领绳记录相合。孟启先说整根冲走,如今却有人见他带回一半。
杜成安把这一点摆到他面前。
孟启坐了很久,终于伸手揉住额头。
“他抓着绳,我拉过。”
谢知衡没有动。
“什么时候拉?”
“他下去以后,脚底一滑,水到了脖子。他喊,我就拉。”
“喊什么?”
孟启的手遮着眼睛。
“喊停。”
棚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轻轻一顿,又远了。
“你拉住没有?”
“拉住了。”
“那后来为什么没回来?”
孟启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他抓得紧,水又急,我也被拖得往前。我怕下去……”
“所以你松手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杜成安又问了一遍。
很久以后,孟启才点头。
“我松了。”
这句认了,事情仍没有被写成简单的一句话。
急流中被拖拽,岸上有没有站稳的位置,救人者当时能否继续施救,都须结合现场看。
但孟启做过的其他事,不会因此消失。
他明知水涨,自己未能取物,却告诉不会水的程砚生岸边不深。
他帮着系了铁。
程砚生喊停时,他听见了。
人没上来,他没有呼救,没有告诉工棚的人,更没有指出具体落水处。
桥断以后,他递了一张认人记录,说死者曾临雇搬粮。
谢知衡看着他。
“你松开以后,程砚生还在喊么?”
孟启的手慢慢从脸上落下来。
眼睛通红。
“在喊。”
“你喊人来救过没有?”
他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孟启盯着桌上的铁坠。
“我怕他们知道,是我带他去的。”
谢知衡没有再追问一句“你怕的是哪条罪”。
他在纸上记下这句话,墨迹落得很稳。
程砚生没有悄无声息地死在一场桥难里。
他喊过停。
有人听见了。
也有人活着回到岸上,换了一种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