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桥断之前,他已经落水了(1/2)
孟启说出“在喊”两个字后,棚里静了很久。
顾云娘站在门外。
她原本坐着,听见这句,扶住门柱站起来,却没再往前走。苏见微在她身边,手臂虚扶着,没有强行把她带开。
杜成安将笔录推到孟启面前。
“看清。说错的,可以改。”
孟启低着头,眼睛从第一行慢慢移到最后一行。他想拿笔,手指抖得握不住,试了两次才抓稳。
看见“人仍呼喊,未呼旁人施救”那一处,他停住了。
“我不是不想救。”
杜成安没替他添这句话。
“那就把当时做过的事说出来。”
“我怕被拖下去。”
“这个已经记了。”
孟启望向棚外。
没有人接他的目光。
顾云娘也没有骂他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脸色白得像一路都没歇好的那几日。
孟启重新低下头,在纸末签了名。
次日上午,几人沿岸去看旧船的位置。
水比七日前退了一截。
浅处露出石头,往外却很快变深。河面颜色相近,站在岸上,不熟悉的人未必能看出脚下哪一段忽然沉下去。
傅仲平带着两个熟悉河道的人同行。
“原先这里能走。”他指着近岸处,“再往外,有旧河槽。水小的时候也得认路,不是一直平着。”
谢知衡看向石屋。
从落水处退回屋前,要绕过一片灌木;从这里往工棚去,沿岸虽不平,仍有路可走。
他让差役记下距离与地形,没有叫人下水试。
今日的水,不是七日前的水。
绑着铁的人,更不能拿一个无负担的壮汉代替。
“桥断那夜,你们何时开始往北岸聚?”杜成安问傅仲平。
“天未全黑就有人在了。粮车怕误时辰,我们还劝过,雨大,先等等。”
“程砚生在石屋前脱鞋,领队说是天没黑透的时候。”
傅仲平点头。
“那时棚里有人。”
“如果这边喊,棚里能听见么?”
管工迟疑一下。
“水声大,未必能听清。”
谢知衡看了眼沿岸的小路。
“孟启能不能过去叫人?”
“能。腿脚好的,走不了多久。”
这句话被记下。
它不能证明去叫人便一定来得及,也不能把急流中的危险抹去。
但孟启回到了岸上,知道落水的具体位置,知道人尚在呼喊,却没有告诉近处任何一个人。
后来他走回工棚,说自己在河边耽搁了一阵。
桥断的声响,是在那之后才传来的。
两个桥工被分别询问。
其中一人记得孟启回棚时衣袖湿了,裤腿却只湿到膝下。另一人说,他进来后一直坐着,问话只应一两声,脸色不好。
他们都没有听孟启提起有人落水。
直到桥断,粮车坠下,棚里的人奔出去救人,孟启才跟着出去。
“他救过人?”谢知衡问。
“帮着拉过一根绳。”桥工道,“那夜谁也顾不得数谁做了什么。他也在。”
谢知衡点头,将这一条同样写下。
不能因为后来发现程砚生的事,便把孟启当夜确实做过的事情删掉。
但帮桥难中的人拉过绳,也不能替他先前留下的人作答。
时间被一点点分开。
程砚生先到石屋。
孟启带他下水取物。
人落水呼喊,孟启离开。
再后来,桥断了。
不是先有一场桥难,再有一具从河里找回来的尸身。
至少程砚生这一具,不是。
沈宜年把补名的那张纸重新拿了出来。
纸上,“临雇搬运”四字仍清楚。
孟启那份原始陈述,记着见死者在粮车旁帮忙,却没有姓名。等顾云娘认出丈夫,县里便将两边材料合到一处。
沈宜年站在桌边,握着旧笔录。
“是我没有追问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家属认的是人,我却把那份认人的记录,连着搬运的身份一道填了。”
谢知衡没有替他减轻,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逼他说更多悔话。
“更正时,两件事分写。旧记录留下,注明依据后来为何改变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其他找回的尸身。”
沈宜年抬头。
谢知衡将桥难初报名单移近。
“程砚生这一具出了错,不代表其余人都不是桥难死者。但也不能因为都是从河里找回来,便不再看各自的地点、随身物与伤痕。”
沈宜年点头,叫来书吏,重新调取其余验记。
义庄那只盛铁的木桶被搬走了。
两块铁、绳段、裹布,分别封存,不再杂放在角落,等人问起时才被想起来。
顾云娘来到县衙时,仍抱着木匣。
如今匣子里空了不少。
丈夫的衣服、鞋与布带,部分还须留作核验。她没有催着全部拿回,只问能不能把尸身领走。
苏见微已经完成复验,新的验记与原来的分别存妥。必要的辨认、物件取留也已办过,县里准她归葬。
听见这句,顾云娘没有立刻松口气。
“下葬以后,还能继续查么?”
“能。”谢知衡道。
“我不是要他一直停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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