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桥断之前,他已经落水了(2/2)
她把匣子放到膝上,像怕没人明白。
“这些日子,我每天都想带他回去。可人家说,一埋就看不见,我便不敢。”
苏见微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该看的已经重新看过。尚要核实的,是活着的人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,不必都压在他身上。”
顾云娘望着她,眼睛渐渐红了。
好一会儿,她低声说:“那我带他回家。”
孟启在另屋候着移送。
顾云娘经过门前时,他突然站起来。
“程嫂。”
差役拦住他。
他没有硬往外走,只扶着门框,声音发紧。
“我真没想让他死。”
顾云娘停下脚步。
她望着他,许久才问:“他喊停的时候,你听见了?”
孟启点头。
“你回了什么?”
男人张着嘴,没能答。
这句话先前还没有问得这样具体。
杜成安站在院中,走近两步,等着他开口。
孟启终于低声道:“叫他再试一下。”
顾云娘手里的木匣轻轻碰到了衣带。
“他还试了?”
“脚滑了……绳抓着,我拉了一阵。”
她没有再问水有多急,也没问孟启怕不怕。
“他是不是以为,听你的,就能上来?”
孟启的手缓缓从门框上落下来。
顾云娘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后来还能说话,还能回棚,还能去县里写他搬过粮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才颤了。
“他不能了。”
差役扶住她的木匣,想帮她拿。
顾云娘摇头,自己抱稳,转身离开。
孟启站在屋内,没有再叫她。
程砚生归家的车,不是顾云娘进京时坐的那辆牛车。
县里安排了人手,棺木按她家能承担的样式置办,不拿一口格外贵重的棺,替其他尚未办清的事充作补偿。
陶世平托人送来了脚钱。
送口信那趟,是他答应付的。
周家药铺也将程砚生最后一次送货的凭据交给顾云娘,注明药材已送到、脚钱已结,未曾短少。
她把两张纸放进木匣。
到最后,匣子里装的不再只是她认为不对、却无人肯细看的东西。
也有丈夫做成的事。
药送到了。
口信带到了。
他去了更远的地方,想多挣几百文,也是真的。
顾云娘听见县里有人叹他不该贪这笔钱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没有恶意,像只是随口说句惋惜。
她却停下了。
“他要挣工钱,不是要送命。”
对方一怔,随即低下头。
顾云娘没有再争。
她跟着棺车走到门外,抬手将盖在车上的布角压好。
风一吹,布仍会掀起,她便又压了一次。
晚些时候,新的案卷整理好。
对孟启的行为,需要如何定罪,交由后续审理。带不会水的人下水、系上铁坠、听见求停、落水后未求援,以及桥断后的虚假陈述,各自有口供与旁证,不能缩成一句“失手落水”。
同样,也不能未经审理,便把临时生出的念头写成九日前已经谋好的杀人计划。
铁是九日前拿走的。
人是七日前落水的。
这两者之间,已知与未明的部分,都在卷中分得清楚。
杜成安看过,封好卷夹。
“桥难的事,县里还得忙。”
谢知衡站在窗边。
远处传来修路的敲击声。桥没了,活人仍要过河,粮车仍要绕路。六个失踪的人,还有家属每日站在岸边等。
这一桩案子查清,不会让那场灾祸变小。
“各查各的。”他说。
杜成安点头。
次日离开清河县前,谢知衡又去了一趟石塘桥。
石屋已暂时封住。
岸边竖着一块新木牌,劝人不要近水。上面的字不漂亮,是桥工自己写的。
他没有走到旧船旁,只在小路尽头站了一会儿。
程砚生从白水镇过来时,走的就是这里。
带着空药篓,拿着口信,鞋底垫了妻子新补的软布。
他后来脱下鞋,塞进干草,放到石台
这件小事,在卷宗里只占一行。
谢知衡看过那一行,又将纸收好。
苏见微站在后面等他。
“走了?”
“走。”
两人沿岸返回。
行到工棚旁,几个工人抬着新木梁,正小心地避开泥坑。傅仲平看见他们,停下脚步问了声好,又招呼众人:
“前头滑,先放稳,别急着往上送。”
这一次,有人说停。
其余的人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