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他儿子的手(2/2)
问话暂时停下。
曹定舟被带到隔壁看守,经过院子时,抬头望了一眼练场。
空场上留着几支尚未收起的旗。
他平日走到这里,总要喊两句:弓别乱放,队列站直,收箭先看脚下。
今日他没有开口。
梁述从另一间屋子被带出来,恰好看见他。
年轻人的脚步顿住。
“曹教头?”
曹定舟看着他,没应声。
梁述像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,喉咙动了动,又叫了一声。
差役没有让两人靠近。
曹定舟先移开了眼。
等人走远,梁述才转头看向谢知衡。
“真是他?”
“现有口供与查验,需要继续核对。他已经承认,胸前那支箭是他动的。”
梁述站在原地。
眼里的惊慌退了些,随之而来的,却不是轻松。
“我早晨被罚,他替我说过话。”
“后来考射前,也叫我别犟,忍过这一回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谢知衡没有替曹定舟回答仇恨,也没有把他写成替梁述出头的人。
“你想吓邵承武,放出了那一箭。”
“曹定舟后来做的,是他的事。你先前做的,也还是你的。”
梁述慢慢点头。
他望着自己的左臂。
若第七箭仍朝着靶去,后面会不会发生?
这个念头刚起,便让他浑身发冷。
谢知衡看见他的神色,先开口道:“你要为自己拿实箭惊吓旁人的行为负责,不必把别人随后作的杀人决定,也认到自己身上。”
梁述抬起眼。
“那我能见他么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
年轻人沉默片刻,没有再求。
曹允是在傍晚来的。
他没有穿军衣,灰色短衫洗得干净,右袖口松,左手提着一只布包。
差役去请时,只说父亲涉及案子,要他来核实旧伤。他一路赶来,进营门还以为是父亲替他争的旧事终于有人查了。
见到杜成安时,他先问:
“我爹呢?”
杜成安将他带进屋,倒了杯水。
曹允没喝。
“他怎么了?”
旧医官已经找来。
记录中的年月、腕部肿伤、后来不能执弓,与曹允所述相合。当年也有军士记得,邵承武确实不肯让他停罚,曹定舟为此去求过。
这些旧事被分别记下。
随后,杜成安才将昨日发生的事告诉他。
曹允坐着,起初一直看着说话的人。
听到胸前那支箭,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杯子上。
很久以后,他伸出右手。
手指能弯,却弯得不齐。
杯子稍重,他试了一下,换成左手握住。
水没有送到嘴边。
又放下了。
“我能看看他么?”
这句话,与梁述问的一样。
谢知衡望向杜成安,随后让人请示随行主事。旧伤所涉已经分别问过,父子见面可以隔着守卫,不谈未经核实的案情。
曹允听完,一一应了。
布包被他放在桌上,露出里面一只油纸包。
“他出来得急,我以为他没吃饭。”
曹定舟看见儿子时,猛地站起身。
“谁叫你来的?”
声音仍是平日教训人的样子。
可喊完,他自己便停了。
曹允站在门内,右手垂着,左手拿着油纸包。
“我。”
他把纸包放到桌上。
是两块饼。
曹定舟盯着饼,没有伸手。
“仓里不忙?”
“请了半日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曹允没有动。
父子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差役守在旁边,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曹允才道:“爹,我的手,今日又有人看过了。”
曹定舟抬头。
“他们也问了那年的事。”
男人眼中忽然有了一点亮。
“我说过,总有一日……”
他没能说下去。
曹允望着他。
“可我不是叫你替我杀人。”
曹定舟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他说你……”
“他说得再难听,我也还在。”
年轻人把右手抬到桌边。几根手指慢慢摊开,停在那里。
“我能做事。挣得不多,能吃饭,能租屋。你每次去,都问我以后怎么办,我都说了,先这样做着。”
曹定舟看着那只手,眼睛渐渐红了。
“爹。”
曹允声音很轻。
“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?”
父子见面的时间没有拖太久。
曹允出来后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才把袖口重新理好。
谢知衡送他到院门。
年轻人回头望了一眼,没有问父亲会不会没事。
他已经知道,昨日那支箭不是一句求情能抹掉的。
“旧伤,还查么?”他问。
“查。”
谢知衡答道。
“与你父亲如今的案子分别记。邵承武死了,你受过的伤也不会因此变成没有。”
曹允低下头。
这一回,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远处营门开了,晚风卷进一阵尘土。
他左手提起空布包,右手仍垂在身侧,独自往外走。
屋里的两块饼,曹定舟一口也没有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