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他还想把日子过下去(1/2)
梁述在笔录上签字时,右手停了很久。
纸上没有再写他朝邵承武胸前放箭。
写的是,他在考射时故意转弓,想以实箭惊吓校尉。箭撞到土台棚柱附近,邵承武随后跌下。
至于胸前那支箭,另有曹定舟的供述与查验。
两件事被分开记着。
梁述看完,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,才落下姓名。
“这下总算不冤了。”守在旁边的军士轻声道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。”
年轻人把笔放回去,左臂仍用布兜着。
昨日以前,他一直觉得自己挨了不该挨的罚,射向棚边,只是想让邵承武也怕一回。
后来人倒了,他被按住,才第一次明白,弓放出去,不能像一句气话那样再收回来。
杜成安收好笔录。
梁述要如何受罚,由后续军中与审司依法分别处置。眼下不再把杀人的罪名压在他身上,也不因另有凶手,便将那支故意转向的实箭算作寻常失手。
他走出屋子时,朝土台望了一眼。
箭靶还在南边。
曹定舟的供述又核过一遍。
潘老军士记得,昨日曹定舟进棚借过细线,修好黑羽箭后放回小筒。
尤安记得,邵承武跌落后还能说话,曹定舟手中另持一支箭。
韩绍与随后赶到的军士则证明,他们到时,胸前箭已在,死者不再应声。
各人的视线有缺处。
没有谁亲眼看完从拉弓到杀人的全部经过。
但那些缺处不再被一声“梁述射的”填满,重新各归其位。
苏见微将伤处、衣甲与箭杆的所见整理妥当,旧验与新验分别存下。医官也把自己到场时的姿态补写清楚,没有依着曹定舟后来的供述,把先前未见的动作添进去。
临近晌午,军中主事来到校场。
他看完材料,先问了梁述,又问曹定舟,最后站在土台旁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那年曹允受伤的旧册,也一并带走。”
随行军吏应声。
“旧事查旧事。昨日的案子,不拿两边相抵。”
谢知衡站在一旁,听见这句,才把手中最后一页递过去。
邵承武当年如何用罚、曹允为何落下残伤,不能因为死者已无从辩说,便全凭父子二人口供定论。
同样,曹定舟受过委屈,也不能替他昨日持箭的手作答。
人命与旧伤,都得留下各自的名字。
曹允又来了一次。
这回,他不是送饼。
他带来一张写得有些歪斜的纸,左手捏着纸边,见到谢知衡,便问能不能请人代写一份。
谢知衡接过来。
上面写着姓名、入营的年月,以及受伤以后几次诊治的大致日子。有两个字划了又写,墨团洇得厉害。
“我左手写得慢,怕把年月写错。”
曹允有些不自在。
谢知衡将纸平放。
“你念,我记。记好以后,再逐句核。”
年轻人点头。
他的诉求很具体。
旧伤的经过重新查清;当年医治所花、离营时尚未领足的钱,若有账可核,便请一并核明。
他没有求大理寺因此免掉父亲的罪。
念到末尾,曹允停了一下。
“再添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如今在城西广和仓做事,不是无处谋生。”
谢知衡抬起头。
曹允的右手缩在袖边,拇指轻轻碰着食指。
“他们问起来,总说我废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能笑稳。
“我拉不了弓,这是真的。可我每日还能点数、看门。遇见货多,左手也能搭把力。”
谢知衡将这句添上。
写完以后,念给他听。
曹允听得认真,末了点头,按下左手指印。
那枚指印落在纸上,边缘清楚。
杜成安要送曹定舟离营时,曹允没有上前拦车。
他站在营门侧,等差役把父亲带出来。
曹定舟看见他,脚步顿住。
父子隔着几步站着。
昨日那两块饼仍没吃完,差役重新包好,放在随身物里。曹允望了一眼布包,低声问:
“吃饭了么?”
曹定舟点头。
“吃了。”
“我今日还得回仓里。”
“去吧。”
男人说完,像怕儿子听不清,又添了一句。
“别总请假。”
曹允眼睛红了,却没哭。
“我知道。”
曹定舟垂下头,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回身。
“允儿。”
年轻人抬起脸。
曹定舟看着他垂在袖边的右手,嘴唇动了很久。
“你那份差事,好好做。”
没有再问挣得够不够,也没有说往后怎么办。
曹允愣了一下,慢慢点头。
父亲上了车。
车轮越过营门石槛,颠了一下,渐渐走远。曹允站着看了一会儿,才将空布包叠好,收进怀里。
他的日子没有因为这一场案子重新变得容易。
但明日还得开仓门。
这一件事,总归还能由他自己去做。
回京途中,杜成安先押送人犯往前去了。
谢知衡与苏见微落在后面。
风不大,路边有赶车的人停下喂马,孩子抱着水瓢,站在车辕旁看他们经过。
苏见微看着那孩子,过了一会儿,问道:
“曹允写的那句,你为什么没有改?”
“哪句?”
“不是无处谋生。”
谢知衡握着缰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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