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没有火的灯(1/2)
次日,谢知衡到萧府时,萧定北正在院里晒太阳。
老人膝上搭着薄毯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听见脚步,他抬头看了片刻,便认出来了。
“来了。”
谢知衡行过礼。
萧定北摆手,让他坐近些。
“昨日那张画,你看懂了?”
谢知衡没有立刻答。
“想先看看原本。”
老人望了他一眼,转头吩咐身旁的人取匣子。
屋里很快有人出来。
不是侍从。
是萧定北的妻子。
她抱着一只窄木匣,走得慢,到了椅边,也没让老人伸手接,自己放到小几上。
“看东西可以,别一说便忘了时辰。”
萧定北应了一声。
她看向谢知衡,神色温和些。
“他昨日睡前还问,明日是不是今天。”
老人有些不自在。
“怕记错。”
“所以我提醒你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将匣子打开,又给谢知衡添了一盏热茶。
木匣里没有贵重字画。
一册薄本,几张散纸,外面裹着旧绸。
本子已经残了。
封皮深褐,四角磨损,线绳换过一次。前几页是关外一些村寨的简图,山口、水井、道路都用细线标出,旁边零散记着食宿与路程。
谢知衡先看纸。
不是近日做旧。
纸边的脆裂、旧折处的磨痕,以及不同页之间留下的压印,都显出这本东西曾被人带在身边,用过很久。
他没有因此猜出精确年月。
只是轻轻翻到那张长廊图。
原图比摹纸清楚。
长廊两侧有门,门上画着窄长的透明部分。墙面靠下有一道连续的横线,顶上则间隔排列着几块狭长方框。
尽头的牌子只剩一半。
不是被虫蛀掉,而是画到那里时,执笔的人停了。
谢知衡的指尖悬在纸面上。
他认得这种画法。
不是画风景。
更像一个人怕忘记,急着将记忆中的布局留下来。
“这里写了什么?”萧定北问。
方框旁有一行小字。
谢知衡读了出来:
“灯,无火。”
院里很静。
萧定北慢慢点头。
“当年我问过他,也是这样说。”
谢知衡抬起脸。
“画这张图的人,您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萧定北将茶盏放下。
“得这本东西,是二十一年前。那时我还没出事,在关外押送一批换防物资,途中遇雨,借住过一处旧驿。”
本子主人姓卓。
叫卓闻之。
三十来岁模样,瘦,右腿有旧伤,走路略跛。驿里的人说,他曾被当作流民收留,后来替人写信、看伤,换口饭吃。
“识字,字却写得古怪。”萧定北道,“有些字少笔画,有些又像他自己造的。我问,他说是家乡的写法。”
谢知衡低头看了一眼。
前面的字大多工整,确是寻常写法。
这张图旁的几处小注,却有所不同。
“灯”的笔画简单得像后来才通行的字形。
还有一个“门”。
是他熟悉的那种。
单凭少几个笔画,仍不能认定什么。古人也会省写,手快时也会留下相似形状。
可他看着“灯,无火”三个字,胸口还是慢慢收紧了。
“他从哪里来?”
“他说不清。”
“说不清,还是不肯说?”
萧定北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我当时也这样问过。”
卓闻之说,自己来自很远的地方。
不是更北,也不是海那边。
萧定北追问,他便不答,过了一阵,反问当年是哪一年。
“听见我报年号,他很久没说话。”
老人回想时,语速慢下来。
“后来他笑了一声,说自己不该再问。”
谢知衡握着纸边的手轻轻松开。
那种感觉,他知道。
想找一个能说明来处的地名、年份,甚至一句寻常问话,最后却发现,问得越多,越显得自己无处可归。
“您没有查他?”
“查过。”
萧定北没有避讳。
“换防途中,来历不明的人,不能因他说几句怪话便不管。附近几个州县都没他的籍,关口也没有入境记录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他没有趁我查的时候跑。”
老人望向本子。
“还帮我找回一个失踪的脚夫。”
谢知衡抬头。
“找人?”
“那个脚夫三日前不见了,同行的人说他偷了银钱,跑了。卓闻之说不对,要去看他的铺位。”
萧定北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在驿后废井里找到的。”
案子的细处,老人已不能每一件都记准。
他记得卓闻之看过铺位、鞋底,也问过昨夜谁最后见过脚夫。失踪的银钱没在死者身上,最后从同路另一人的行李里翻出来。
那人也承认,将人推入井中以后,散播了携款逃走的说法。
谢知衡听着,没有追问那些已经散失、难以核实的细节。
他只问了一句:
“卓闻之怎么知道要看废井?”
萧定北沉默片刻,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他先说,别因为人不见了,就替他定了罪。”
院里的风吹动书页。
谢知衡按住纸。
他不是因为这句话才觉得熟悉。
是那个做事的顺序。
先看留下的东西,再去问人说过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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