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没有火的灯(2/2)
本子往后,又有几页画。
其中一张,是一把椅子。
椅背不高,下方却有几条伸向不同方向的腿,每条腿末端都画着一个小圆。
萧定北看见,笑了一下。
“这个我也问过。椅子安轮子,坐着岂不跑了?”
谢知衡没笑。
他的目光停在椅子旁。
那里画着一张桌,桌面上有方形物,后面伸出细线。旁边另有个扁平的长方形,上面密密排列着小格。
画得很粗。
没有品牌,没有文字,也没有能让人一眼认出的标记。
可长廊、无火的灯、带轮子的椅子,以及那块布满小格的平板,放在一起,已经不是他能轻易用“巧合”说过去的了。
萧定北望着他。
“你见过这样的东西。”
这次是陈述,不是问话。
谢知衡抬起头。
他想说只是像。
话到了嘴边,却没出口。
“见过一些。”
老人没有追问家乡在何处,也没有问他为何从前不提。
只伸手,将一张夹在后面的散纸取出来。
“那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散纸上是一只手。
掌心向上,五指张开。
每个指尖旁边,都另画着一个放大的小圆,圆中有回旋、弯曲的细线。
谢知衡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指纹。
不是随意画出几个圈。
那几组纹路有明显不同:弓形、向一侧偏转的箕形、中央闭合的螺旋。旁边还有数个短小标记,像对局部特征作了区分。
没有完整的查验体系。
也没有足够让他认出某个具体人的细节。
但画这张纸的人,知道自己在画什么。
萧定北道:“他让我按过手印。”
“用什么按?”
“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说,一双手上的东西,未必会随名字换掉。”
老人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食指指腹。
“我当年只当他又说怪话。后来自己成了死过的人,再想这句,倒记住了。”
谢知衡低头,看向自己如今的手。
这不是他从前那双手。
掌纹、疤痕、骨节,都不是。
他在这个世界用这双手查过许多东西,却极少让自己想,它究竟证明了谁。
“卓闻之后来在哪里?”谢知衡问。
萧定北听出他语气变了。
“我离驿时,想让他随行。他不肯,说还有人要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没说名字。”
“男子,女子?”
老人摇头。
“只说,若对方来了,会知道他在找什么。”
谢知衡翻向末页。
后面撕掉过几张。
线绳里仍留着窄窄的纸根,切口与撕裂都有,不是自然散落。
“本子为什么留给您?”
“不是留。”
萧定北缓缓道。
“我走以后半个月,旧驿送来消息,说他失踪了。我派人回去,没找到,只取回几样东西。”
这册残本便在其中。
驿中没见打斗,也没找到尸身。
有人说,他夜里往北走了。
有人说,他早便该走,只是一直拖着。
各人说法不同,萧定北当年又有军务,后来的寻访断断续续,直到自己出事,再无下文。
“旧驿叫什么?”谢知衡问。
“回风驿。”
萧夫人进院提醒时,茶已经凉了。
老人说得久,肩背有些撑不住,却仍想将记得的事情全讲出来。
谢知衡先合上本子。
“今日够了。您想起别的,托少卿带话便是。”
萧定北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想去找?”
谢知衡没有否认。
“想先查回风驿的旧档。”
“二十一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点头,没再劝他。
“东西你带着。留在我这里,也只是放在匣中。”
谢知衡没有拿走原本,只请先借阅几日,抄录完归还。散纸分别放好,再以旧绸包起。
起身时,萧定北忽然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谢知衡回头。
“卓闻之那时问过我,若一个人来历查不清,是否便永远不能信。”
“您怎么答的?”
老人望向院门。
“我说,来历要查,做过的事也要看。”
谢知衡站了片刻,郑重行了一礼。
回到大理寺,他没有立刻去调旧档。
先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残本摊在桌上。
有灯,有长廊,有带轮子的椅子。
那些东西没有证明卓闻之与他来自同一座城,也没有证明世上一定有一条能回去的路。
却证明,在他来到这里以前,可能已经有人对着相同的陌生年号,沉默过很久。
谢知衡翻到手纹那张散纸的背面。
背面原先朝下。
纸角有一行很小的字,被旧绸磨得有些淡。
不是汉字。
是一串他能读懂的词。
Identityisnotory.
谢知衡盯着它。
身份,不等于记忆。
他将纸翻回去,又看了一次那几枚指纹。
桌上的灯火晃了晃。
这一次,他终于无法再把那条长廊,当作一个古人的奇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