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他记得另一种日子(1/2)
等关外回文的几日,谢知衡仍照常去案房。
有人送来破损的契纸,争执涂改的字是谁添的;有人在夜里失窃,非说邻家孩子手上沾着灰,便是翻墙进去的人。
事情不大,也不能因他心里多了一册残本,便搁在旁边。
他看纸、问话、写验记。
到了夜里,才将卓闻之的东西重新展开。
长廊图看过许多遍,已经能默画下来。可看得再熟,也不会多出一道能走进去的门。
他开始抄录整本书。
不是只抄那些像从前世界的图。
食宿、路程、几笔药钱、临时记下的人名,都照原处留着。卓闻之除了知道无火的灯,也要吃饭、买纸,会为一碗面多收了两文与店家争论。
这一行写在页脚。
字很小,后面又添了三个字。
“记错了。”
谢知衡读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被画与英文推得很远的人,终于落回一间寻常客店里。
他也有记错价钱的时候。
苏见微来送验匣时,看见他正抄一张凳子的图。
轮子一共五个。
谢知衡先前只顾着看它像不像记忆里的东西,今日重画,才留意其中一条腿被涂掉,又换了位置。
苏见微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凳子容易倒么?”
“若做得合适,不容易。”
“你坐过?”
谢知衡的笔停了。
屋里只有他们两人。
陆生去取新纸,杜成安还在外院问话,门半开着,能听见扫帚擦过石板的声音。
谢知衡放下笔。
“坐过。”
苏见微没有再问是不是关外的东西。
她拉开旁边的椅子,坐下来。
“最近总看见你盯着这几张图。”
“有些事想不明白。”
“哪里不明白?”
谢知衡望着那把带轮子的椅子。
他可以解释凳腿为何这样做,甚至能想起手指怎样压住椅边,让自己往后滑开一点。
可这些记忆没有来处能递给她。
说一座城,她会问在何方。
说一个年份,她又该怎样将它放进如今的历法里?
他沉默很久,才道:
“我记得另一种日子。”
苏见微的手原本搭在桌沿。
听见这句,她没有动。
谢知衡继续说:“不是梦。至少,和寻常梦不一样。”
“记得住得久,还是记得很清楚?”
“都记得。有的很细,有的……正在忘。”
最后几个字,比他说得更难。
他曾以为忘不掉。
每天走过的门、桌上的杯子、屏幕边缘的一小块裂痕,都熟悉得像手背上的纹路。
可真要把它们画下来,他才发现,有些东西只剩大致的样子。
熟人的声音还记得。
一句话从头到尾是什么语气,却未必能重新想起。
“这本书里,有你记得的东西。”苏见微道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想找到卓闻之,问他为什么也知道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苏见微低头看了看指纹那张散纸。
她已经知道背面那句话的意思。
“你怕自己记得的,不一定都是自己的?”
谢知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以前没有这样怕。”
他来到这里以后,最先要做的是活下去。
一件件案子接着来,活着的人等他说清,死去的人等人查明。他很少停下追问,自己脑子里那些清楚的经历,究竟凭什么一定真实。
如今有人在二十一年前写下同样熟悉的东西。
希望之外,那个一直没问的问题也来了。
苏见微伸手,把他抄错的一处小字圈出来。
“这里少了一句。”
谢知衡低头。
原本上写着“夜雨,后院门漏”,他只抄了“夜雨”。
“你看,”她道,“眼前的东西尚且会漏。隔着许多年,记忆也未必每处都准。”
谢知衡望着她。
“你不觉得这些话荒唐?”
“有些我听不明白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全信。
“但听不明白,与认定你在骗我,不是一回事。”
苏见微将笔放回他手边。
“我想问的是,这些日子,你害怕么?”
谢知衡的喉间微微发紧。
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便说有一点。”
她起身,把验匣放到架上。
“不是每次都得等你把事情查清,才能告诉我。”
谢知衡看着她收好肩带,又回来将桌上冷掉的茶端走。
他没有再把残本合起来。
第十一日,关外来了第一份回文。
不是温岑的消息。
是回风驿的旧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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