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他记得另一种日子(2/2)
驿站在十五年前迁过。旧院留给附近几户暂住,后来又塌了两间房。如今新驿在东面三里处,沿用原名。
当年的守门驿卒已经去世。
驿丞马茂也不在了。
地方按文书找人,寻到一名旧日养马的驿役,年逾六十,姓许。许老人记得卓闻之,也记得温岑。
但说到那夜,他只肯承认自己没有亲见。
“不可把后来听的当作当夜见的。”
回文里特意录了老人这句话。
谢知衡看到此处,指尖轻轻按住纸。
下一行写着,老人愿意当面说,但路远,腿脚不能赴京。
萧既明看过,放到一边。
“还得等柳石村那份。”
“嗯。”
谢知衡没有催着启程。
卓闻之失踪了二十一年。
他再着急,也不能让路程少掉几日,更不能将别人还没问清的话当作答案。
两日后,第二份到了。
温岑找到了。
他没改名。
也没有如谢知衡一度担心的那样,在岁月里只留下一条死讯。
三十余岁,如今替往来商队修车具,仍住在旧回风驿附近。柳石村有两位老人认得他幼时的事,旧驿役也能证明是同一个人。
差役奉文去问,他先看了公文,又问是谁在找卓闻之。
得知是京中旧案复查,他没有推脱。
只说当年已将所见说过,若还要问,可以来。
回文末尾,另夹一张温岑请人代写的短札。
没有称谓,也不诉冤。
只有两句话:
“我没有看见卓先生从后门出去。”
“那夜我送水回来,他叫我先别进屋。”
谢知衡将旧询问纸取出来。
少年温岑当年说,在后院门边看见卓闻之等人。
如今他又添了一处以前没有记录的话。
先别进屋。
那时屋里还有谁?
出京的呈请,萧既明亲自过了一遍。
旧案材料有未核实处,又涉及当年军中留存的寻访文书,准往关外查核。沿途到访、取证、借阅,都有文书,不是一张随便查人的空凭。
杜成安同行。
苏见微也请了差。
谢知衡听说时,先问她案房的事是否有人接手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交完了。”
“这一趟要走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了那里,也未必有尸身可验。”
苏见微把装药的布袋系好。
“活人的话,旧物的痕,二十一年前别人写下的验记,都可能要看。你不是也不会因为没有尸身,便不去么?”
谢知衡没再劝。
他低头整理残本的摹件。
原本已经还给萧定北。
他们带走的是逐页摹录、由原持有人辨过的副本,以及几张必要图样。旧物禁不起路上风雨,不能因为它对他重要,便只由他一个人说怎样处置。
临行前,谢知衡去看了父亲。
谢临渊肩上的伤好了些,仍不能大动。住处的门开着,监督他的差役坐在廊下,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。
听说儿子要去关外,他没有立刻问何时回来。
先看了看行囊。
“衣服带厚些。你从前没走过那边的路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父亲想伸手替他理肩带,抬到一半,伤处牵动,便停了。
谢知衡把肩带递近,让他用右手调整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带子理平后,谢临渊才道:“那个人,未必还能找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找不着,也要回来。”
谢知衡抬起头。
父亲的眼神没有避开。
他如今能将担心说得很明白,也不再把它装成训诫。
谢知衡握住那只还搭在肩带上的手。
“会回来。”
离京那日,天阴着,没有雨。
陆生送到门外,把一只新做的纸夹交给谢知衡。木板不厚,两边以细绳系合,装摹纸正合适。
“路上别折坏了。”
少年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像在叮嘱长辈,有些不好意思。
谢知衡接过来。
“好。”
杜成安在马旁检查水囊,听见便笑:“这一路,他叮嘱的未必比你少。”
陆生也笑起来。
马车驶出城门以后,京城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谢知衡取出温岑的短札,又看一遍。
苏见微坐在对面,没有催他收,也没有问他是不是还怕。
车轮碾过一处凹地,纸轻轻一颤。
他抬手护住,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像初见那行英文时,只觉得桌前空得发慌。
杜成安在前面。
苏见微在眼前。
身后还有人等他回去。
谢知衡将短札放进陆生做的纸夹,系好绳。
那夜,卓闻之让温岑先别进屋。
二十一年以后,他们正沿着同一条路,去问屋里发生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