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回风驿的门(1/2)
出京后的第七日,他们遇上了雨。
雨不大,却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。官道旁的土路被车轮翻成泥,杜成安没有赶夜路,未到酉时便寻了一处客店住下。
谢知衡将纸夹从行囊里取出来,检查封在外面的油布。
里面没有进水。
他松了口气,正要重新系好,苏见微端着热水进来。
“你自己的衣服湿了。”
谢知衡低头,这才看见袖口已被雨浸透。
“刚才卸东西时蹭的。”
“纸不能再生,人也不该一直泡着。”
她把水放下,转身要走,谢知衡忽然叫住她。
“我从前见过的那些东西,不是二十一年前的样子。”
苏见微回过身。
他看着纸夹,慢慢道:“我是说,在我记得的年月里,那样的灯、桌子、椅子,都很寻常。可卓闻之二十一年前便画过。”
“你们记得的,未必是同一年?”
“是。”
“也未必来自同一个地方?”
谢知衡点头。
这两件事,他一路都在想。
若他曾经以为的来处真实存在,那么这里流逝的二十一年,是否也意味着那个地方同样过去了二十一年?
还是根本不能这样算?
苏见微没有替他解这个她并不懂的问题。
“先见温岑。”
她指了指油布包。
“图里有你认得的东西,不代表图外的事也该照你熟悉的样子走。”
谢知衡望着她,过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风驿的新院比旧册上画的大些。
门前有马棚,院角堆着待修的车轮。驿丞接过文书,先请他们烘衣,再遣人去叫温岑。
温岑来时,手里还拿着一块削到一半的木楔。
他身量不高,肩背结实,脸被关外的风吹得发红。站在门前,先看杜成安腰间的牌,再看桌上摊开的旧文书。
“找卓先生?”
“是。”谢知衡道,“你是温岑?”
男人点头。
驿丞在旁认了人,又将旧驿役许老人请来。两人都说他从少年时便在这一带,姓名没有改过。
温岑听着,没有露出被人认定身份后的轻松。
只将木楔放到门边。
“你们想从哪一夜问起?”
杜成安看了谢知衡一眼。
谢知衡没有先提那夜后院的人。
“从你认识他的时候。”
卓闻之住进回风驿时,温岑还不到十三岁。
他在村里没有近亲,寄住过几家,后来跟着许老人喂马、扫院,换饭吃。
卓闻之起初只借住。
住的时日久了,驿丞便叫他替人写信、抄路引上的姓名,也替过路的人看一些伤。
“他会认药么?”苏见微问。
“会一点,不多。”
温岑想了想。
“有人捧一把草来问,他常说不认得。可见伤口,他倒会先叫人洗手。”
谢知衡没有因这些熟悉的习惯便开口。
他只记下温岑的原话。
卓闻之不是什么都懂,也不是人人都肯信他。
有一次客人发热,驿中请来的老郎中看了,卓闻之站在旁边,两人说着说着争起来。后来客人好了,却也没人知道究竟是谁的法子起了用。
“他也有治不好的。”
温岑望了一眼苏见微的验具匣。
“治不好时,他夜里不睡,在院里坐到很晚。”
“会说什么?”
“不说。”
男人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回,我问是不是想家。他点头,后来又摇头。”
谢知衡取出长廊图的摹件。
温岑看见,伸手的动作停住。
“你们找到他的本子了。”
“萧老将军保存着。”
“老将军还活着?”
这次,他真正抬起了头。
谢知衡点头。
温岑坐直了些,嘴张了张,隔了片刻才道:“那很好。”
他没有追问那些年发生过什么,目光又回到图上。
“卓先生画这个时,我在旁边磨墨。”
“他怎么解释这条廊?”
“说是做事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认人,找东西。”
谢知衡手中的笔停了一瞬。
温岑没有察觉,继续说:“我问他,门这么多,走错了怎么办。他说门边有字,认得便不会错。”
“图里尽头那块牌子,写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画到一半,便不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温岑摇头。
“他说想不起来。”
屋外有驿役牵马经过,铃声短短响了几下。
谢知衡将笔重新落下。
卓闻之也在忘。
不是所有画不完整的东西,都因为秘密不肯留下。
问到失踪那夜,温岑让人把门关上。
驿丞有些犹豫,杜成安示意无妨。
屋中留下他们三人、许老人,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差役。
温岑看过旧询问纸。
“这几句,是我当年说的。”
“可有漏记?”
“有。”
“为何后来没补?”
男人用拇指慢慢刮过手背的一道旧疤。
“补过。第二回去,换了个人问。他说,守门的已经验过引,卓先生是自己走的。我再说,便是记错。”
谢知衡没有问他为何不坚持。
他十三四岁时说过的话,已经因一句“童言难凭”留在卷尾。
二十一年过去,那几个字仍在。
“如今从你亲眼所见说起。”
温岑点头。
那夜天阴,没有月亮。
温岑先在马棚收拾,后来被许老人叫去送热水。守门驿卒喝了水,说卓闻之已经持引向北去了,让他把卓住过的屋子清出来。
“我以为他没等到人,先走了。”
温岑说。
“我去后院,想把借给他的褥子收回。”
后院不远。
穿过一条窄廊,左边是旧库房,右边两间客舍。卓闻之住靠里的那一间。
他就坐在门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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