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没有走出那扇门的人(2/2)
谢知衡察觉到什么,身体缓缓坐直。
“你后来见过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
温岑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见过。”
“还活着么?”
男人点头。
谢知衡放在桌边的手忽然握紧。
苏见微没有说话,只将快要被他碰倒的茶盏移开。
卓闻之没有回到那个有无火灯的地方。
他在回风驿南面六十余里的一处山村住了下来。
起先是为了照料伤者,后来腿病加重,又遇上大雪封路,便停得更久。他换了称呼,以“卓先生”替人识字、写信,偶尔看些自己有把握看的伤病。
温岑长大后去过几次。
也送过粮食、纸墨。
“他为什么一直不让你说?”谢知衡问。
“不是一直。”
温岑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后来他让我去告诉寻访的人,说他还在。可那时老将军已经出事,京里的消息断了。再后来,马茂不在,驿站搬了,我也有自己的活计。”
岁月并不是一张被人一次撕断的纸。
是许多次想着下回再说。
想着人既平安,旧事不必再翻。
想着那些早已不在的人,大概也没人还记得。
直到京中的文书重新找到他。
“我没有在回札里写。”
温岑望着谢知衡。
“我怕又来一群只问他路引从哪里来的人。”
杜成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公文。
他们这一趟拿着凭据,规矩齐全。
在温岑眼里,却与当年那些让他闭嘴的人,并没有天然的区别。
翌日清早,车往南行。
路不好走。
最后一段,车过不去,几人下车步行。温岑提着篮子带路,里面是路上买的软饼与两包药。
谢知衡没有催。
可苏见微看见,他这一路几乎没有往两旁看。
山村就在坡下。
屋舍不多,一条浅溪从村外绕过去。晒场上有孩子追着鸡跑,老人坐在屋檐下择豆,听见温岑招呼,便朝最里面一处小院指了指。
“醒着。今日起得早。”
谢知衡站在院门外,忽然没有立刻进去。
院中摆着一张矮桌。
桌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右腿搭在小凳上,膝前盖着布。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,先看温岑,再看后面几个人。
眼神清醒。
只是看东西时,需要稍稍眯眼。
“带客人来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温岑放下篮子,蹲到他身边,说了几句。
老人听到萧定北还活着,双手扶住桌沿。
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他闭了闭眼,过了很久,才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知衡走进院子。
准备过许多问题。
路上还一遍遍想过先问什么,才不会让自己的愿望挤在前面。
真正看见人,那些话却全停了。
卓闻之看着他。
“你找我?”
谢知衡点头,取出长廊图的摹件,放到矮桌上。
老人低头。
很久以后,手指轻轻落在图外,没有碰到纸面。
“还留着。”
“那排灯,”谢知衡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坏了一根时,会闪。”
卓闻之的手停住。
“有时还会响。很细的声音,人不留意,便听不见。”
院外传来孩子笑闹,鸡扑着翅膀跑远。
卓闻之慢慢抬起头。
他看了谢知衡很久。
不是辨一个旧友的脸。
更像在确认一句本不该有人知道的话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
谢知衡没有回答地名。
“我记得检验室。”
“记得那样的走廊,还有门边的灯。”
老人扶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站起来,右腿却使不上力。温岑急忙扶住,卓闻之摆了摆手,让自己重新坐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:
“你来了多久?”
谢知衡答了。
老人低下头,笑了一声。
笑意还未落下,眼睛已经湿了。
“比我晚了许多。”
谢知衡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您回去过么?”
这句问完,他听不见自己后面还想说什么。
卓闻之望着他。
没有故弄玄虚,也没有叫他再去找另一册书。
只是缓缓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风从院门吹进来,将那张长廊图掀起一角。
老人伸手压住。
“我找了很多年。”
他看向谢知衡,声音轻得像终于可以不再藏着。
“后来才明白,找到另一个记得的人,和找到回去的路,是两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