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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天理昭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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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书言的声音落下来。“你调换他人文章时,可曾想过,你换的不是纸,是人命。”周大人磕头,额头撞在金石地面上,咚咚咚。“你贪的那些银子,每一锭都沾着寒门学子的血。你不是在换试卷,你是在杀人。”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道已经写好了千万年的判词。“削阳寿三十年。死后入寒冰地狱,刑期五百年。刑满入畜生道,为蠹虫,为书鱼,生于故纸堆中,死于书页夹缝,永世不得见光。”

铁链上还有人。一个接一个被拎上来。舞弊的考官,递夹带的书吏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监临官,收了好处费帮忙传话的差役。文册翻了一页又一页,马面的板子换了一根又一根。殿两侧的百官,有人站不住了,往旁边歪,被旁边的人顶住。顶住的人也在抖。

最后一个人被拖下去之后,殿里安静了。牛头和马面收起铁链,退到案几两侧。铁链盘在他们脚边,像两条睡着了的蛇。

沈书言从主座上站起来。赤红官袍垂到脚面,乌纱帽翅微微颤动。他走下台阶,一步,两步,三步。金石地面映出他的倒影,倒影里是那张被青气笼罩的脸,他走到殿中央,站定。面朝殿门,面朝那些被钉在空气里的皇帝和百官。开口了。

"人世茫茫,幽冥鉴察,善恶终惩,天理昭昭。

最一个字落下来,殿顶裂开一道缝。不是坍塌的裂,是天亮之前云层裂开那种裂。金光从缝里灌进来,不是刺眼的金,是温的,像太阳还没升起时的霞。

“天理昭昭。”第二遍。百官里有人腿软了,但被钉着,跪不下去。皇帝的手在抖,龙袍袖子像被风吹的旗。“天理昭昭。”第三遍。殿顶彻底裂开了,金光铺满整座大殿。沈书言站在金光中央,赤红官袍被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。他转过身,背对所有人,面朝那座空了的判官主座。金光吞没了一切。

京城醒了。

皇帝从龙床上坐起来,龙涎香还在燃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还在抖。百官从各自府邸的床榻上坐起来,有人发现枕头湿了,有人发现嗓子哑了,有人发现自己的手一直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掰都掰不开。

赵庭从床上滚下来。屁股着地的一瞬间,他惨叫了一声。那种疼——不是摔的疼,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跳,一跳一抽,像有人拿针在膝盖里搅。周大人是被家人从地上扶起来的。他站不稳,整个人挂在儿子肩膀上,每走一步,脊梁骨就嘎吱响,像老旧的房梁被积雪压着。所有被打过板子的人,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那种疼。表面没事,皮没破,肉没肿。但骨头疼。像有一把极细的刀,在他们骨髓里,一下一下地刮。

京城醒了,但没人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一开口,脑子里就响起那个声音。不高不低,不轻不重。“天理昭昭。”循环播放。吃饭的时候,喝水的时候,上朝的时候,批奏章的时候。四个字,像刻在了耳朵里。有人试图写下来,笔落到纸上,写出来的不是字,是一团一团颤抖的墨渍。

下西渠。窄巷尽头那间连窗都没有的小屋。沈书言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晨光,是白惨惨的、带着寒气的那种晨光。他动了动腿。疼。肿还没消,裤管还是紧绷绷的。断骨还是断骨。他躺在那张门板上,盯着屋顶那根被虫蛀过的椽子。

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眉心。什么也没有。但指尖碰到那里的时候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。很轻,像一颗种子,刚刚被埋进土里。他放下手,闭上眼睛。耳边的声音终于停了。但“天理昭昭”四个字,已经不在耳朵里了,在别的地方。

半空中,薛西西收回手指。她把最后一缕金芒在指尖绕了两圈,像收风筝线一样慢慢卷回来,然后轻轻一弹,消散在晨风里。着车出了巷口,糖人摊子的老头把草靶子插在摊前。她转身。晨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云上,拉得老长。影子边缘开始变淡,像墨落进清水里,一丝一丝化开。最后化尽的是她嘴角那一点弧度。

没人知道她来过。也没人知道,一粒金色的种子,留在了那个躺在门板上的年轻人眉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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